陈灼下意识服从命令,却在撞上宋蓁目光时浑身一颤。
她的眼神太亮,像能照进人心底最阴暗的角落。
莫名的,给了陈灼勇气。
让陈灼觉得有团火从心底烧起来,他猛地抓住宋蓁的手腕,扑进人怀里:“那少年…”声音闷在她颈间,“看你的眼神不对。”
宋蓁惊讶,她总共好像也就和张简说了两句话而已。
但看到陈灼的样子,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宋蓁托起陈灼双手,放在心口位置,学着张子桦平日撒娇的腔调,尾音拖得绵长:“好灼灼,别气了,我与你可是天下第一好呢。”
这刻意拿捏的娇嗔语气让陈灼浑身发烫。
宋蓁披散的长发扫过陈灼手背,几缕发丝悄悄爬上胸口,似痒非痒的感觉让陈灼整个人都软下来,无数心思被渐重的呼吸声压盖,安神汤残留的陈皮香气包裹着他,却将他满腹的酸涩心思都融成了蜜糖。
清晨,宋蓁支起身子,指尖轻轻拂过陈灼微蹙的眉心。
昨夜累极的郎君此刻睡得正熟,她俯身在那光洁的额间落下一吻,起身时见陈灼无意识地攥住了她一片衣角,溢出一声含糊的呓语:“阿蓁。”
宋蓁眼神一软,小心翼翼地将衣角从他掌心抽离,临走还在门口对下人嘱咐让陈灼多休息。
宋蓁迈出门槛时,榻上的陈灼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尚带余温的枕衾间,唇角无意识地扬起。
清晨的薄雾笼罩着绵阳城,宋蓁紧了紧身上的青色布衣,将一柄短匕首藏在靴筒里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东方才刚泛起鱼肚白,街上几乎没有行人。
这是最好的时机,府衙的人刚换完岗,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。
没错。
她要去探一探府衙的地牢。
林悦之前说的是“救救我们”,宋蓁一直没忘记,一定还有别的女子被关在林悦提到的地牢中,而在绵阳城,棠梨的慈幼居能明目张胆贩卖孩童多年,官府怎会毫无察觉?
除非,府衙的地牢,已经成了……
宋蓁加快脚步穿过空荡的街道,心中盘算着计划。
她故意将棠梨关入大牢,就是想借机看看府衙的反应。
转过一条小巷,宋蓁突然停住脚步。
前方巷口,张简正攥着个包袱疾行,少年神色慌张,不时回头张望,全然没注意阴影里探出的两只手——
“唔!”
一块浸了迷药的帕子死死捂住他的口鼻,张简瞪大眼睛挣扎,却在黑衣人一记手刀下软软瘫倒。
“动作快点!大人等着呢。”其中一人低声道。
宋蓁屏住呼吸,贴在墙边,两人扛着昏迷的张简迅速消失在巷尾。
宋蓁想了想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他们没往府衙方向去,而是出了城,沿着小路往北走。
太阳渐渐升高,宋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跟踪了近一个时辰,前方的两人终于在一片竹林前停下。
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破旧的木屋,四周荒无人烟。
两人扛着张简进了木屋,宋蓁等了一会儿,确定没有其他守卫后,轻手轻脚地靠近。
木屋年久失修,木板间的缝隙足够她窥视内部情况。
屋内光线昏暗,张简被扔在地上,意外的是,旁边还有一个女子被铁链锁在墙边,左腕戴着银镯。
张璇?
“都准备好了?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屋传来。
宋蓁调整角度,看到一个人走出来。
两个人谄媚地对那个人笑道:“抓过来了,保准做的悄声无息。”
周昌走到昏迷的张简身边,粗暴地抬起他的下巴打量:“长得倒是挺好。”她转向墙角的张璇,“你们姐弟两要不要先叙叙旧?”
张璇眼中射出骇人的寒光:“你敢动他一根手指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“哟,终于开口了?”周昌狞笑着走近张璇,一把揪住她的头发,“装哑巴装了这么久,见到弟弟就破功了?”
宋蓁退后几步,绕到木屋后方,发现有一扇小窗半开着,她悄悄爬上去,从窗口钻了进去。
张简眼前一阵阵发黑,迷药的余劲让他的四肢像灌了铅般沉重。可当看清角落里那个被拽着头发的身影时,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——
“阿姐!”
张璇猛地抬头,凌乱发丝间露出青紫交加的脸。
这个笨蛋!
她拼命摇头,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动着:“别出声!”
“放开她!”张简用尽全力向前爬去。
周昌松开张璇的头发,饶有兴致地蹲到张简面前:“小郎君想替姐姐?”她沾着血渍的手指捏住少年下巴,“也行啊,你这张脸倒是合我胃口。”
“呸!”张简一口血沫吐在他脸上,“别用你的脏手碰我!”
“嗬!”周昌不怒反笑,用袖子慢条斯理地擦脸,“够辣。”
宋蓁屏住呼吸,借着杂物的掩护靠近她们。
张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锐利的目光扫向宋蓁藏身的方向。
宋蓁竖起食指抵在唇上,示意她别出声,张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“看好她们,我先去报信。”周昌的声音传来,她恶狠狠地盯着张简,竟还扯出个扭曲的笑:“待会过来再收拾你”
木门被狠狠摔上,张简不可置信的抬眼,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但他仍死死咬住下唇,硬生生将恐惧咽了回去。
“倒是个硬骨头。”其中一个打手揪住他的衣领,“就是不知道……”粗糙的手指划过少年脖颈,“等会儿还硬不硬得起来?”
角落里,张璇低着头,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表情。
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张简手背上。
不知是自己的汗,还是泪。
他分不清。
就在打手的手即将伸进他衣襟的瞬间,屋内突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“谁?!”
打手猛地回头,却见匕首直取咽喉。
“来——”另一个打手大喊着扑上来。
宋蓁侧身避开,一脚踹在那人膝弯处。
对方吃痛跪地,她趁机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上,打手闷哼一声,昏死过去。
是她!
张简呆愣地望着眼前的身影,宋蓁逆光而立。
她转身扶起张璇,查看她身上的铁链,“需要钥匙。”
张璇虚弱地指向门外:“在…周昌身上…”
清冷的声音让张简猛然回神。
他慌乱地低下头,却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,就像那年第一次驯服烈马时,那种眩晕与亢奋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周昌已经走了进来。
两人缠斗在一起。
宋蓁虽然身手敏捷,但周昌毕竟也是练家子,几个回合下来,难舍难分,一记重拳击中周昌的腹部,周昌踉跄后退,撞在墙上。
“找死!”周昌狞笑着逼近。
“小心!”
在张简的惊呼声中,宋蓁将周昌按到在地,匕首插入其双腿,让周昌丧失逃跑能力。
“能走吗?”宋蓁扶起张璇后问张简,声音依旧清冷,却让张简莫名红了耳根。
“嗯。”
张简低着头应了一声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他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,仿佛那上面上突然长出了花。
张璇诧异地瞥了弟弟一眼,这小子平日聒噪得活像只小麻雀,若在往常遭了这等罪,早该跳着脚骂娘了,怎么今日这般安静?
莫不是吓丢了魂?
她顺着张简躲闪的目光望去,恰好看见宋蓁低身捆绑周昌的样子。
“咳……”
张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惊得张简慌忙去扶。
少年手忙脚乱的动作引得宋蓁回头,恰与他慌乱抬起的视线撞个正着。
“我、我是说姐姐需要休息!”张简结结巴巴地解释,脖颈通红一片。
屋内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。
宋蓁看了看疼的昏迷过去的周昌,又望望虚弱得说不出话的张璇,最后将探究的目光落在张简身上。
——似乎并没人问他话。
张璇在弟弟怀里虚弱地扶额,心想这傻小子还不如继续装哑巴。
张简也意识到自己无状的行为,手忙脚乱地想去背张璇,却差点被自己的衣带绊倒。
张璇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,伏在弟弟背上,看着他红透的耳根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虚弱地勾起嘴角,在张简耳边轻声道:“出息。”
这两个字烫得张简一个趔趄,差点把亲姐摔在地上。
宋蓁将周昌与昏迷的打手牢牢捆缚,出门放出信号后折返屋内。
“说说吧。”宋蓁说道:“你为何会在他们手中?”
张璇沉了沉,嗓音沙哑:“我怕是刚进城就被盯上了。”她摩挲着腕间淤青,“在茶摊饮了碗凉茶后便不省人事……”
“醒来时身处阴湿地牢。”她声音渐沉,“那里还关着许多女子…”
宋蓁眸光一凛。
“饭菜都被下了药。”张璇继续道,“食用后浑身绵软无力。”她突然攥紧衣角,“最诡异的是…与我同牢的女子…”
“除我之外…”
“皆有身孕。”
“这——”张简倒吸一口凉气,却被屋内骤然凝重的气氛压得噤了声。
“还未请教恩人姓名?”张璇突然正色道。
“宋蓁。”
“宋蓁!?”
张璇猛地直起身子,她不顾腿伤跪地便拜:“在下陈将军麾下张都护之女张璇,参见节度使大人!”
这一声震得张简目瞪口呆,他傻傻望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美丽的女子。
她竟是节度使大人?
“起来说话。”宋蓁虚扶一把,“你此番遭遇,与我正在查的案子大有干系,可愿做我的人证?”
张璇毫不犹豫地抱拳,“自然!”
“阿姐!”正在此时,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宋千带着一队衙役冲进屋内,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:“阿姐,这两人……”
“即刻押送府衙。”宋蓁道:“要快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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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衙。
“大人,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、怎么办,你就知道问我怎么办!”县令一脚踹翻桌子,“若不是你擅作主张把张璇送出去,又自作聪明去劫她弟弟,我何至于如此慌张!”
杨雪扑通跪下,“大人明鉴,我们向来只抓无亲无故的孤女,张璇数次独自进城,谁知竟突然冒出个弟弟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若让那小子继续闹下去,只怕……”
“闭嘴!”县令一把揪住杨雪衣领,眼中凶光毕露,“你确定能将这姐弟俩处理干净?”
“大人你就放心吧!”
县令阴沉着脸,“你最好是,去地牢。”
二人穿过幽暗的甬道,来到地牢深处一间特殊的牢房前,门内竟陈设着紫檀木榻、鎏金香炉,连地上都铺着价格不菲的绒毯。
熏香从门缝溢出,与地牢的腐朽味格格不入。
“你们来做什么?”棠梨正对镜梳妆,铜镜映出他阴鸷的眉眼。
杨雪搓着手上前:“棠梨郎君,是这样的,我们已经解决了张璇和张简,她……”
“什么?”
玉簪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成两截。
棠梨猛地转身,素白衣袍带翻妆奁,胭脂水粉撒了一地:“蠢货!谁准你们现在动手的?”
县令心中对棠梨鄙夷万分,不过就是仗着那位而已,一个小倌,也敢在她面前厉声。
本来还有几分心虚的县令抬起头,冷笑道:“不过折了两个贱民,郎君何必动怒?就算宋蓁查到这儿,随便推几个替死鬼出去便是。”她斜眼打量着棠梨,“横竖有那位兜底,您怕什么?”
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,棠梨忽然笑了,捡起半截玉簪把玩:“县令大人说得是。”簪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光,“只是这‘替死鬼’的人选…”
话音未落,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三人同时变色——
这个时辰,不该有人来地牢。
“几位大人、郎君安好。”
来人一袭玄色劲装,腰间悬着纯金令牌。
三人见到此人立即起身行礼,紧绷的肩膀却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。
县令迫不及待上前半步:“可是那位大人有示下?”
黑衣人低笑一声,指尖摩挲着:“大人只让带句话——”他刻意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各异的神色,“这关闯不闯得过去,全看诸位的造化。”
这是什么意思?
县令两腿一软,险些跪倒在地。
她强撑着冷笑:“那位未免太看得起宋蓁了,不过是个……”
这是要弃子的意思。
棠梨紧紧握住半截玉簪。
“棠梨郎君。”黑衣人突然打断,从怀中取出个锦囊,“临行前,大人还让我把这个交给棠梨郎君。”
锦囊打开的瞬间,棠梨瞳孔骤缩,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,良久,棠梨对着虚空呢喃道:“县令大人,我认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