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着聂明玦的性子,对于自己的私事,他一向是不欲多言的。
可是这会儿,看着魏无羡满是好奇的脸,他就有些不忍心拒绝了,便开口答道:“我去调查金光瑶的罪证。”
不同于魏无羡与聂怀桑二人,还经过了一番推理排查,聂明玦身为当事人,第一时间就把幕后黑手锁定在了金光瑶身上。
——尽管他从没想过,金光瑶会对他起杀心。
“查到了吗?”魏无羡问。
聂明玦点点头,表示证据确凿。
沉默了一会儿,聂明玦忽然开腔,说起了他与金光瑶的过去。
过去,聂明玦曾经很欣赏金光瑶,把他当成是个得力妥帖、信任非常的心腹下属。
金光瑶乃是难得机敏伶俐的人才,不说的他能会意,说三分的他能做到十分,干脆利索,绝不拖泥带水。用惯了他,再用别人,很长一段时间,聂明玦都没能适应。
可惜,此人的真实面目根本不是聂明玦过去所认为的那样。
聂明玦亲眼目睹了此人神情冷静,假借温氏之名,暗中杀害了兰陵金氏的修士,理由仅是受到了对方的欺凌,被抢走了战功。
从那时起,聂明玦就知道,此人同他不是一路人。
聂明玦不是说不赞同金光瑶反抗欺凌,但他无法认同对方用栽赃杀人这种卑劣的手段。
那一次,聂明玦要求金光瑶自去金光善面前领罚,不料一个不慎遭了偷袭暗算,没把人给抓住。
后来再见金光瑶,已是射日之征的终战,在岐山不夜天的炎阳殿上。
彼时,金光瑶已潜入岐山温氏两年,成了宗主温若寒的心腹爱徒。而聂明玦则生平首尝败绩,被温若寒俘虏到了不夜天城,他在炎阳殿上拼死一搏,虽尚能力克温氏众修士,但对上化境大能的温若寒,却几乎毫无还手之力。
濒死之际,是金光瑶刺杀温若寒成功,帮他捡回了一条命。
但在那之前,金光瑶已杀了不少正道修士。
聂明玦本想砍死金光瑶再自裁,终究因伤重体力不支,遭到了蓝曦臣的拦阻。
后来蓝曦臣说起金光瑶忍辱负重潜伏岐山,屡屡传出谍报的种种功绩,终究让聂明玦打消了杀他除害的念头,而是接受了蓝曦臣的提议,三人结拜为异姓兄弟。
此后,聂明玦便一直以兄长自居,时时不忘对金光瑶进行监督与教训,努力想引他往正路上走。
反观金光瑶,似是对他的过度干预忍无可忍,加上兰陵金氏的主张屡遭他反对,扩张计划因此被严重阻碍,于金光瑶而言已是个弊大于利的存在,索性就对他祭出杀招了。
说到这里,聂明玦周边气压下降,身上笼罩了一层郁色。
魏无羡倾身过去,一只手攀住他的肩膀,拍了拍他以作安慰,又问:“你准备怎么办?”
聂明玦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还在犹豫。
魏无羡觉得有点奇怪,心下泛起了一股难言的不安。
他察觉到,在提及金光瑶时,聂明玦的情绪颇为激烈,完全不是他以往面对别人时那冷淡有壁的样子。
的确,聂明玦此刻心绪复杂,恨铁不成钢,惋惜又遗憾,挫败又痛心……
许是金光瑶以往表现得太过乖顺殷勤了,聂明玦对这次的事件深感震惊,直到现在还有些没回过味来。
不过事已至此,他也只能早做决断了。
终究不是一路人,强行捆绑也无用。
“我约了金光瑶两日后过来对质。”聂明玦说。
“啊?他会来吗?”
魏无羡没想到,这人沉默半天,结果是准备把人叫到家里来。
两人现在都有杀身之仇了,人敛芳尊还会乖乖听话,送上门来给他杀吗?
聂明玦对此却并不怀疑,道:“他不敢不来。”
魏无羡一想也是,敛芳尊总不可能躲一辈子,倒不如当面对质一番,说不得凭借那三寸不烂之舌,还能争取到一线生机。要是执意不来,待赤锋尊提刀杀上门去,金光善可拦不住他。
见聂明玦神色郁郁的,魏无羡笑了笑,把聂明玦握住他的手拉到腰间,腾出两只手来伸向聂明玦的脸,按着人两端的嘴角往上挤,勉强挤出个不伦不类的笑脸来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赤锋尊,你笑得真滑稽。难怪你平常不爱笑,原来是为了藏拙。”
魏无羡笑得在床上直打跌。
爽朗的笑声直冲房顶,把聂明玦萦绕在心头的那股郁气也给冲得烟消云散了。
他看着笑容灿烂的少年,也跟着舒缓了神色。
稍顷,魏无羡又坐直了身子,道:“我把乱葬岗上那邪曲复现出来了,咱们现在试试效果吗?”
聂明玦心下略动,但看了看魏无羡那还有些苍白的脸,担心他身子扛不住。
魏无羡一接触到那眼神就明白了,抓住聂明玦放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说:“怕什么?我灵力不够,你给我补不就好了。”
聂明玦这才点点头。
于是,两人稍作准备,魏无羡便横笛在手,开始吹奏那首曲子。
一边吹,魏无羡还不忘一边观察着聂明玦的神色变化,好随时控制曲乐的节奏。
所幸,聂明玦一直神色清明,即便魏无羡注入了大量的灵气,达到了此曲所能承受的极限,聂明玦也没再出现乱葬岗时那双目赤红的暴虐状态。
两人心下齐齐松了口气。
聂明玦虽在晋阶化境后便已有所感,却也是到了此刻才得到实际的验证,确信了从小困扰他的刀灵问题终于得以解决。
但眼下还不是能让他沉浸在喜悦中的时候,因魏无羡所奏曲目的影响,院外已是一片骚乱。
聂明玦告诉魏无羡一声,便起身出去解决了。
魏无羡也马上放出几个小纸人跟出去围观。
只见院外负责守卫的几名修士不分你我打作一团,聂明玦出现后,通过释放灵力威压,压制住了那些修士的暴动。但他们即便被压趴在了地上,也依然不见老实,一个个都神情激动,状若癫狂,只是无奈动弹不得。
魏无羡看得双目圆睁,此曲的杀伤力之大远超预想。
从音律上看,这曲目应只对妖鬼精怪之流有效才对,没成想连大活人也会中招。
要知道魏无羡院外的修士,都是江澄带过来的江氏门生,与清河聂氏不同,修的是正统的剑道,也没有练出刀灵剑灵的。
在这种情况下,都能被那曲子所激引发暴动,不能不说,这真是一支不同寻常的邪曲。
魏无羡心下一动,又拿陈情吹奏起了另一支曲子。
平和舒缓的曲调穿墙过户,落进了院外诸人的耳中,发狂的修士们闻之如听仙乐,很快被安抚住了情绪,齐齐平静下来。
聂明玦从旁观察,见情况控制住了,便又召了一些聂氏门生过来,将在场诸人带下去安排。
魏无羡看得兴奋不已,自觉他再研究研究,说不得能整出一套操控活人的法门来。
可转念一想,他又有些犹豫,只怕到那时候,仙门百家就更容不下他了。
这时,聂明玦神色莫测地进了屋,凝视着魏无羡沉默不语。
魏无羡接触到他的眼神后,原本有些不安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实处,便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