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下,他便自责当初太过鲁莽,暗数着聂明玦因他牵连多费了多少心力。
别的不说,短短几天时间,要击退野心勃勃的兰陵金氏,把夷陵一带收入囊中,并在乱葬岗周围布好结界,不用细想也知道没少劳神费力。
——毕竟兰陵金氏那帮人有多难对付,魏无羡是深有领教的。
原本,以魏无羡在射日之征中所立下的战功,加上夷陵的地理位置,将之收归到云梦江氏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,偏偏兰陵金氏那帮不要脸的,战时畏畏缩缩,分战果时却比谁都能跳,他和江澄两个都还没及冠的半大少年,哪里是那帮人精的对手?甚至金光善一番挑拨,激得江澄跟他生了场气。
见今日比武的二位正主终于登场,周围等着观战的人群一窝蜂地往这边靠拢过来。
魏无羡扫视一圈,见各色服制都有,想是各世家都有人过来。
相比之下,一个人都没派过来的云梦江氏,倒反而显得突兀了。
不过,来的基本都不是各家的一把手,聂明玦打发了下属前去应付。
只有姑苏蓝氏,是宗主泽芜君亲自过来的,同来的还有其弟含光君。
魏无羡随聂明玦一同走上前,与迎面而来的姑苏双璧打招呼。
双方寒暄完毕,泽芜君在周边施加了一个隔音小阵,正待出言,却听聂明玦冷淡道:“曦臣,你要是来求情的,就不要开口了。”
蓝曦臣也知道自己此来欠妥,但他既然来了,就不会这么简单就打退堂鼓。
他无奈地笑着,硬着头皮劝道:“大哥,阿瑶没有坏心的,他就是气你总不在人前给他留面子,这才想稍微报复一下。大哥你原谅他吧!”
“他说什么你都信。”
聂明玦是真心失望。
实打实的证据摆在眼前,蓝曦臣也能从动机上为对方开脱,也不知道金光瑶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。
一旁的魏无羡听得百爪挠心,悄悄跑到蓝忘机旁边向他打听内幕。
蓝忘机本不想说人是非,接触到魏无羡满是期待的眼神后,挣扎了片刻,到底是将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了他。
听完这一八卦,魏无羡简直惊呆了。
万万没想到,在背后散播谣言,败坏赤锋尊名誉的人,居然会是敛芳尊金光瑶。
魏无羡又惊又疑,对此感到十分不解。
不说这两人之间有多少兄弟情义,即便单从利益上看,敛芳尊也不应该坑害赤锋尊才对。
敛芳尊并非兰陵金氏正经直系出身,能有今日地位除了他自己的奋力拼搏外,也离不开三尊关系的支撑,若失去了赤锋尊这个倚仗,其地位会受到相当程度的打击……
他做出这种背刺之事,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!
难道真如泽芜君所言,因为赤锋尊屡屡在人前人后说教于他,终于逼得他心生怨恨,出手报复了吗?
可看赤锋尊的反应,事情又明显没这么简单。
这时,又听泽芜君道:“大哥,你知道阿瑶一向注重声名,就不要为难他了吧?他已经主动去安排平息流言了,我也可以帮忙……”
“我的事不用他插手。”聂明玦皱眉打断了蓝曦臣,又补充道,“金光瑶心术不正,你不要被他蒙蔽了。”
闻言,蓝曦臣一惯和煦的笑容都挂不住了,绷着脸反驳道:“阿瑶不过是想出口气,何至于就‘心术不正’了?”他为自家三弟感到委屈,进一步道,“若非大哥一直都对阿瑶诸多挑剔,他也不会做出这种傻事……”
这话说的,魏无羡简直要被气笑了。
他愤然出言道:“合着背后害人的没错,反倒是受害的不够完美呗!素闻泽芜君品性高洁,不想也是言过其实!”
“魏婴!”
开口的是蓝忘机,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魏无羡对自家兄长无礼。
现在他无比后悔方才没能顶住压力,把魏无羡这个爱凑热闹的牵扯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来了。
魏无羡撇了撇嘴,决定给蓝忘机一个面子,就不骂他那个是非不分的大哥了。
蓝曦臣也自知言语失当,可想到金光瑶的处境,仍是努力劝和道:“我只是觉得,阿瑶能有今日地位不容易,他又极重声名,大哥就心疼心疼他,原谅他这次的一时糊涂吧!”
他所指的是聂明玦给金光瑶的惩罚——让金光瑶往外散播他自己的流言,要求足够香艳离谱,与他此前传出去的不相上下才行。
魏无羡觉得,赤锋尊这样小惩大诫,已经是很顾念兄弟情义了,不然直接将真相公之于众,敛芳尊就更没脸做人了。
偏偏这样他还不满足,一点代价都不想付出。光想着作恶,就没想过被抓到的后果吗?
泽芜君更是偏心得没了边,为了背刺大哥的三弟找尽一切蹩脚的借口。
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得到“雅正君子”的美名的?
蓝曦臣之所以这般急切,以至于行事失了偏颇,是因为聂明玦交代了金光瑶,在他比武结束后就要看到新的流言。
然而,聂明玦一向是个固执的,不论蓝曦臣怎么劝和,他始终都是不为所动,反而开口赶人道:“多说无益。你回去吧!”
蓝曦臣犹自不肯放弃,急道:“大哥,你也为阿瑶想想,如果传出不像话的流言,外人定然又会借此拿他的出身大肆嘲笑。大哥你一向又不在意外人的看法,何必非要让阿瑶难做呢?”
听到这里,魏无羡忍无可忍,毫不客气道:“我今日真是长见识了。谁弱谁有理吗?敛芳尊身世可怜,大家就都要偏袒他?赤锋尊生性刚强,就活该被骂被伤害?他自己既然极重声名,为什么不推己及人,想想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的道理?难道只有他的声名是声名,别人的就是草芥吗?”
蓝曦臣烦道:“魏公子,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,与你无关,请你不要插言。”
“怎么与我无关?我不是流言中的当事人之一吗?倒是泽芜君才是无关之人,还非要搅和在其中拉偏架!”魏无羡说着越发气愤起来,“亏得泽芜君还好意思自称是兄弟呢?这兄弟做成这样,不做也罢!”
正说得畅快,便听见聂明玦低沉的声音响起:“魏婴,过来。”
魏无羡这才回过神来,生怕聂明玦嫌弃他多管闲事。
毕竟说到底这是人家三兄弟之间的事,而且据他所知,泽芜君貌似是赤锋尊最好的朋友。
但是魏无羡自觉没有做错,暗暗决定如果聂明玦那个傻子要因此迁怒于他,那他以后就再也不管对方的闲事了。
这样恨恨地想着抬眼一看,却见聂明玦似乎心情不错,居然罕见得面带笑意。
魏无羡暗暗惊奇。
这人刚经历了结义三弟的背叛,又被结义二弟一通道德绑架,该正是难过的时候,怎么还笑得出来呢?
别是气傻了吧?
魏无羡却不知道,聂明玦的心情变化正是他所带来的。
回想起方才,魏无羡牙尖嘴利、怼天怼地,可面对他时却是满脸的心疼,聂明玦便觉得很是不可思议。
聂明玦为人严厉、性烈如火,世人对他多是又敬又怕的,只有遇事时见他才会依赖信任,亲近之人也会有友好关切的时候,但这心疼他的表情,便是在久远的儿时记忆里也不曾见过。
当真新鲜。
与此同时,魏无羡的这一番话,也把蓝曦臣给点醒了。
一直以来,蓝曦臣都在大哥和三弟之间拉偏架,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。毕竟三弟总是处于弱势,而大哥又过分强大,老是对三弟诸多苛责,他偏向三弟也是理所应当的。
如今被魏无羡一语道破,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所为的不应该。
可即便如此,他发现自己也没办法对三弟置之不理。
不过,无论他如何打算,聂明玦的决定也不会因其而有所改变。
聂明玦素来不爱与人耍嘴皮子,也不欲再与蓝曦臣纠缠不休,叫上了魏无羡便往乱葬岗入口走去。
蓝曦臣想到自家三弟面对大哥时的恐惧模样,还不忘做最后的挣扎:“大哥,阿瑶也有他的难处……”
聂明玦却是无心再听,冷声打断道:“他永远都有难处。”
语毕,便扔下了姑苏双璧,径直穿过结界,迈进了乱葬岗。
被留在原地的蓝氏双璧兄弟,心思各异地看着赤羡二人离去的背影,沉默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