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明玦身为一方仙首，自觉有责任保护好这样出色的好苗子，不让其在引领玄门新发展前就凄惨夭折。

于是，聂明玦问他：“魏婴，你有没有想过建立自己的势力？”

“啊？”

魏无羡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话题大跳转，说出这么不合适的话来。

他是云梦江氏的人，聂明玦说这话实在不应该，难不成是想把他撬到清河聂氏去？

是了，赤锋尊素有惜才之心。

魏无羡不得不承认，聂明玦对他的所有关心，都是建立在看重他才能的基础之上的。

这一想法不能算错，聂明玦的确对人才十分重视，但他无意挖人墙角。

——比起把所有人才都收归麾下，聂明玦更倾向于让人才们各居其位，以便发挥出最大的价值。

要说私心，聂明玦顶多是想借魏无羡之力，推动推动玄门发展。

不同于灵气需要自己刻苦修炼，怨气是凶煞厉鬼自带的，走鬼道一途不仅无需长期苦练，且进展神速，战力惊人，因而自魏无羡开创鬼道术法以来，就出现了无数的跟风效仿者。

那些人中又大体是些年轻人，多数都急于求成，偏生因缺少系统的修炼法门，半懂不懂地胡搞瞎练，已经酿成了不少灾祸。

也正是因此，仙门百家才能在魏无羡什么坏事都没做的情况下，仅凭其御鬼杀人的手法过于血腥，便理直气壮地把他打为邪魔歪道，对其进行指责诟病。

世家们越是忌惮鬼道之力，明面上便越会强力打压。

聂明玦的主张则与众家有所不同。

他本身对鬼道之力并无兴趣，但对其出现的合理性予以肯定。他一直认为堵不如疏，与其对修怨气的鬼道修士喊打喊杀，一味禁止，不如索性制定一套切实可行的明确方针，用以规范制约相关人等的行为举止。

而能做成此事的人选，非鬼道的创始人·魏婴莫属。

此外，此举对魏无羡自身来说也是有益的。

如今的玄门注重血统出身，魏无羡并非江氏血脉，宗主江澄的实力和性情都不足以压制他，外人普遍认为可以轻易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。近年来，无数闲人肆无忌惮地抹黑魏无羡的名声，便是一个极好的佐证。

否则以魏无羡在射日之征中创下的骄人战绩，玄门百家对他的态度不至于如此轻慢，甚至比起他来，反而更给修为不显的江厌离、金子勋诸人面子，仅仅是因为后二者才是正统的世家子女。

凭魏无羡的实力，若能有一支独属于他自己的势力，那么便可以震慑诸方，情况也就会大不相同了。

聂明玦简单说了说这一番想法，希望能说服魏无羡，使之生出点上进心来。

可惜结果并不能如他所愿。

个中道理魏无羡并非不懂，只是他性格使然，注定成不了聂明玦希望的那种人。

何况，魏无羡自小被云梦江氏收养，是不可能背弃江氏自立门户的。

聂明玦的话反而让他有些生气，觉得对方看低了他的人品，他冷下脸拒绝道：“赤锋尊不要再说了，我这个人生性散漫，成不了一方仙首。”

聂明玦还待再说，魏无羡不耐烦道：“比武之期已到，赤锋尊还这般啰嗦拖延，是不敢与魏某一较高下了吗？”

这副明显排斥的样子，聂明玦也不好再说了，便想着等比武结束再从长计议。

正准备御剑前往乱葬岗试场，却见魏无羡腰间空空荡荡的，便皱眉问他：“魏婴，你连比武都不带佩剑？”

魏无羡扭过身去，一边转着手中的陈情笛，一边理所当然地说：“我要用陈情，说不定还要用阴虎符，哪还有多余的手去握剑呀？”

聂明玦一想也是，魏婴这个年纪的修为，要说单单比剑，目前跟他还真没什么可比性。

于是，聂明玦一把将人带上自己的佩刀霸下，两人一起飞往了乱葬岗。

魏无羡还在气头上，在霸下上待着也不老实，扭来扭去的想挣扎开，奈何聂明玦这人一身的蛮力，他实在挣不脱，便恶狠狠地朝人腿肚子上踹了一脚，想要借此出口恶气。

但这一脚刚踹过去，魏无羡便直觉要糟。

果然，被踹的人纹丝不动，反而是他自己遭到了反弹，致使他一个不稳，从霸下刀身上掉了下去。

魏无羡吓了一跳，忙聚集周遭的怨气过来包笼自身，聂明玦更是眼疾手快，下一瞬就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捞了回去。

见魏无羡仍旧不情不愿的，聂明玦心下无奈，暗叹这孩子也是气性大，妥协道：“是我言语失当了。”

尽管这道歉明显缺乏诚意，但难得这人还知道主动道歉，魏无羡当即心情大好，决定大人大量原谅他了。

“……你知道错就好。”魏无羡鼓着腮帮子，强压下想要上勾的嘴角。

魏无羡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，这会儿消了气，便又生出了玩心。

他挣扎着扭过身来，从正面抱住了聂明玦的腰，一脸正经地说道：“赤锋尊你专心御剑，飞稳一点，再往前阴煞之气很浓的。”

不待对方扒拉他，他就又可怜兮兮道：“赤锋尊，你等下要手下留情啊！江澄可是说了，要是我被你砍死了，他是不会来帮我收尸的。我可不想成为乱葬岗大军中的一员。”

聂明玦用余光瞥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你能驱使万千阴尸，把我留在那儿都有可能。”

魏无羡哈哈笑着拿脸在聂明玦前襟上蹭了蹭，接道：“哎呀，这也说不好呢！”

——又是一副跳脱欠揍的模样了。

聂明玦见了，便也由得他去了。

就这样，伴随着魏无羡时不时的放肆笑声，两人很快到了乱葬岗上空。

与周围众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，乱葬岗是一座黑色的苍山，整座山散发着一股不详的沉沉死气，犹如一具庞然的千年巨尸，光是远远看着，都令人胆寒。

——这终年不散的阴气怨气，就是地理环境优越的夷陵会沦为荒僻小城的元凶。

聂明玦控制着霸下迅速下落。

乱葬岗所在的尸山外围，以往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所在，如今却聚拢了不少的人流。

——都是前来观战的人群。

赤羡二人落了地，往尸山的山门处走去。

山门前守着几名清河聂氏的弟子，在他们的身旁，立着一块巨大的牌子，上面写明在比武期间，严禁任何人上山，违者一律处死不论。

魏无羡查探一番，发现乱葬岗周遭已布下了杀阵，防止有人擅闯。

其实即便没此禁令，魏无羡也不认为有人敢贸然上山。

毕竟山上戾气重怨气浓，活人进去基本相当于送菜。

岐山温氏还在时，曾派遣过数批修士前往清剿，但全都葬身在了乱葬岗上，连魂魄都被禁锢在了里面。

在杀阵内围的另一层结界，便是由岐山温氏的某代家主所建。

那是从尸山脚下筑起的一道逾丈的高墙，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。

——由于无法净化此地势如排山倒海的怨灵，只得退而求其次，选择围堵隔绝之法，以此咒墙防止人或非人出入。

魏无羡走到近旁，看着这堵被修补一新的咒墙，回想起三年前自己在墙内备受煎熬时的情景，那时候他每时每刻都不得不与这乱葬岗的凶尸怨灵做斗争，身体和精神都饱受折磨……

活了二十年，要说魏无羡记忆中最煎熬的岁月，那就是在这个地方度过的那三个月了。

他原本是没打算要故地重游的。

出乎意料的是，真到了这个时候，他却又不觉得有什么了。

魏无羡这个人有个很大的优点，就是很会自我调节，任何苦难一旦过去了，就不会再耿耿于怀了。

此时比起自己，他反而对聂明玦感到歉疚。

想着对方这几天想必是忙坏了，既要带领门生在百凤山围猎，又要应付盛传起来的流言蜚语，还得布置夷陵乱葬岗这边的种种……

他当日兴之所至，随口邀约了这场比武，根本没想到里里外外给对方添了这么多麻烦。

这话要是被聂明玦知道了，定又要感慨魏无羡爱揽责上身了。他自己既然敢应战，自然什么后续问题都该考虑到，哪里需要对手顾虑那许多？

然而魏无羡某种程度上来说，是个与外表不同、颇有些思想负担的人，对于他在意的人，他是宁肯委屈了自己，也不愿给对方添麻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