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同晋老老实实去学堂上工,宋安珩也早早去读书了。院中传来姐妹俩劳作的动静,李氏照常在屋里独自纳着鞋底。
薛宁仍还躺在床上,宋安娴坐在旁边替她换药。
眼下的宋安娴还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,每日跟在二姐安秀的身后做活,瞧着与普通的邻家丫头并没什么特别。
“多谢。”
薛宁随口道谢,却引得安娴多看她几眼。
薛宁这回伤得着实是无辜,若按以往的性子早该发作了,非得骂公婆是非不分、婆家无能不可。还要骂家里吃糠咽菜,不见丁点油星,更要骂害她守寡的短命宋大郎。这次非但没指天骂地,还客气了不少。难道真如她说的,是想开了?
“大嫂还真是转了性。”安娴回到西屋,同二姐低声说道。
“倒是消停了几日。可守寡多年的怨,哪是轻易能散的。过会给她端碗米汤吧。”
此时离吃饭时间还早,宋安秀倒是罕有的替大嫂考虑起来。
“平时二姐对她可没什么好脸色,今日怎这样体贴?”
“谁稀得对她好心,她能不使唤我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安娴嬉笑道:“是是是,对对对。”
宋安秀笑着啐她一下,催促着妹妹出去送粥。
宋安秀被薛氏使唤了五年,该她媳妇做的是一样也没干,全推到了她的头上。宋安秀恨她恨得牙根疼,可现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,竟也能体谅她的难处了。
换做是她,从富贵窝落入草鸡棚,刚过门又守活寡,怕也是要疯魔的。如今她能想通看开,能少骂几回,就该谢天谢地了。
正在这时,院外头有人叫门:“宋家老姐姐在吗——”
李氏向来是不出门的,竟有人特意来拜访。薛宁探头去看,就见院外站着位满面堆笑的胖婆子,正是镇上有名的媒婆。
村里有几户女子高嫁去镇里的,都是这位媒人牵线搭桥撮合的,在村里备受推崇。都说她登了谁家的门,谁家就要飞出金凤凰来。
宋安秀曾见过她两回,一时惊疑不定。她本该欣喜的,却心事重重的回了西屋。还是宋安娴开门迎人,领着胖婆子进了堂屋。
说是堂屋,不过就是一间朝南的土坯旧房罢了。
宋家的院子实在不怎么样,用黄泥土砖砌了四间土房,又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,墙面已是斑驳不平,瓦片也不大像样了。
堂屋左右各接着一间小屋,姐妹俩挤在西屋里,东边住着幼子宋安珩,也就是宋家唯一的独苗。另外单撇出一间屋子,原先是老大宋安承的,如今住着薛宁。院里还有厨房茅房,分别在两处畸角。
至于院墙自是不屑再说的,除了院里宽敞些,实在没有哪里值得夸奖。可农村不就是地大人少么,家家户户的院子都敞亮着呢。
这样一比较,宋家可真是一无是处。
宋家的土屋隔音差,那胖婆子又是个热情好事的,嗓门也洪亮有力,声音在院里也能听见。
“那举人老爷的家宅,一座门套着一座门,门门雕梁画栋,是镶金嵌玉的大宅院。赵老爷看重你家秀才的文采,又念着家风清正,这才肯与你们做亲家的。”
那胖婆子的嘴里好似抹了蜜,将赵家夸上了天去:“赵公子死过婆娘又何妨,岁数更不是问题,只要安秀肯做续弦,就是少奶奶了!在家有丫鬟伺候,出门有车马接送,是天仙才能享受的好日子。你们娘家也能跟着沾光,往后再见面,就得称您老夫人了。”
李氏的音量向来不高,只能闻得胖媒婆的笑声,一阵高过一阵。
宋安秀不知何时推开了屋门,偷听着屋里的谈话,脸上没有半分待嫁女儿的娇羞,反倒红着一双眼眶,惊惶不定。
胖婆子又聊了片刻,才从堂屋出来。李氏跟在她身后,一改平时闷声不响、不通情理的模样,热络的拉着胖婆子的手,还以姐妹相称唤着“老姐姐”,仿佛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,无师自通地掌握了人情世故。
胖婆子走到院门前,回身看看宋家的院子:“不如现在就定下吧,赶明儿就让你的好女婿将院子翻盖了。”
李氏还有些犹豫,胖媒婆忽而拍一下大腿:“还翻什么,索性搬到镇上的大宅去住!”
“还是要等孩子她爹回来,才好商量。”李氏瘦消的脸上抑不住喜色,却也不敢轻易决定。
这胖媒婆着实生得一张好嘴,哄得人心花怒放,张口就许诺聘礼整整五十贯钱!那钱串在一处,至少也得七八个人才能抬得动吧?若是换成银锭,也沉甸甸坠手的很!
村里人家比不得城里镇上,娘家若能置办棉布几匹、腊肉几斤,再加鸡鸭一笼,女儿出嫁就不算寒酸。男方的聘礼也大抵如此,若能再加两三贯钱,那就极有面子了。
年初时村里的宋八姐儿才刚出嫁,她家没嫁妆给她撑脸面,男方家中也不富裕,只给了两只鸡并一篮鸡蛋就将人领过门了。
实在是没料到自己的女儿,竟也能嫁去那样好的人家!李氏乐陶陶找不北,却不敢立刻应下,一来是怕轻易应承显得掉价,二来也怕仓促之下要得少了。况且她在家里做不得主,还得宋同晋回来才好决断。
胖媒婆没再紧逼,只提醒道:“赵家的后生很是不错,拖得太晚恐怕就要鸡飞蛋打,可要早些决定!”
李氏满脸喜色送别了胖媒婆,一回身就瞧见宋安秀如丧考批般的脸色,“别哭丧着脸,冲了家中的好运气。”
宋安秀垂头闷声道:“我不愿嫁。”
李氏有力气应付胖媒人,却没心思好言劝说女儿:“黄毛丫头懂得什么,嫁去赵家是你的福分。”
“我……我与那赵公子不般配,他、他都是蓄胡子的年纪了!”
李氏揣着手,不愿再多听。
先前她对女儿还算有几分真心,可赵家家境实在是好,比薛家还要金贵。李氏装作没听见,绕开她往屋里走。
宋安秀拦在她面前,眼泪扑簌簌地掉。她向来是听话顺从的,甚至是老实巴交,罕少有这般坚持的时候。
李氏上下打量她几眼,忽然压低声音问道:“你、你该不会在外头有人了吧?”
宋安秀白着脸没吭声,瞧那样子是默认了。
李氏又惊又怒:“你在外头究竟做了什么?好好的赵家你不嫁,你还想要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