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宁昏睡了两天,总算能勉强下地走动了。她在小屋里待得憋闷,就坐在院里的瘸腿椅子上休息。
忽而刘胖婶路过,隔着稀疏的栅栏院墙瞧见了薛宁,竟罕见的登门来说话儿。
“身子大好了?”
薛宁笑脸应承:“总算是能下地了。”
“我刚摘了果子,拿去吃吧。”刘胖婶递过篮筐,里头有好几个野酸梨,招呼着旁边的宋安秀来接。
宋安秀很有些意外:“多谢婶子。”
刘胖婶拍着薛宁的手,关怀了好几句,临走前还说道:“安承媳妇,没料到你还是个女中豪杰,往后可得常来常往。”
安承媳妇说的就是薛宁,以前村里人总是明里暗里叫“小寡妇”,出事之后倒是添了几分尊重。
刘胖婶前脚才走,李氏就从堂屋里探头出来,“再有外人来,一概不许搭理。收了人家的礼,往后还得去还,平白沾惹一身麻烦。”
宋安秀老实点头,等娘亲回房后,赶忙洗净了野梨,随后递给安娴一个,又蓐给薛宁一个。
宋安秀低头一咬,顿时酸得皱起脸来,却舍不得吐掉咽了下去。宋安娴也咯咯笑起来,却也舍不得手中的酸梨。
乡下的野果野菜并不值钱,村里人常去采摘。可唯独宋家一不许家里人种地,二不许妻女出门抛头露面,就连上山采摘也嫌污了读书人家的清高。家中本就不富裕,又要攒钱给宋安珩读书科考,自然就吃不上、喝不上了。
姐妹俩才刚吃完野梨,竟又有婶子陆续上门来探望薛宁。
她们都是村里热心好信儿的,除了嘴巴快些倒也没有坏心,薛宁乐得熟悉村里,自然愿意同她们多说。
又有婶子送了些新鲜的野菜,姐妹俩瞧着为难,薛宁却直接收下,笑盈盈客气道:“多谢婶子看望我,赶明儿也去您家串门。”
婶子们瞧着她,只觉得变了个人儿似的:“以前瞧你凡人不理的,没想到这样和气的。”
宋老秀才自诩读书人,向来是不搭理泥腿子们的,原主的娘家也是富户,从小吃香喝辣长大的三小姐,与别人自然也说不上话。再加上年轻丧夫,整日里长吁短叹抱怨咒骂,在村里的人缘就越发的差了。
若不是因着刘老三这一遭,意外得了个好名声,哪里会有人乐意来探望她。
薛宁趁机剖白自己:“以前是我钻牛角尖了,心里生了邪火似的看什么都不顺眼。经此一事倒也想通了,万般都是命罢。”
婶子们听闻,赶忙劝慰,都说叫她看开些,“日后闲了常出门与我们聊天。”
薛宁满面春风,立刻与她们套起了近乎,不止在村里的处境能变好些,万一有事也总算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人了。
就连旁边的安秀安娴,也不由得侧目看着大嫂,她还当真转性了不成?
宋家小院里难得添了几分热闹,堂屋里坐着的李氏却不乐意了。
她们登门来访,不先来问候自己,全都上赶着同儿媳说话,这是哪里来的道理?!
李氏斜眼瞅着外头,心中暗暗骂道:那小寡妇得了人缘,必定是要作妖的。
天色渐晚,宋同晋父子赶回到家中,才刚回到家中,李氏就拐弯抹角的告起薛宁的状来。
“村里的闲言碎语惹来多少麻烦,偏偏还跑到家门口来议论。”李氏揣着手,眼神瞥向薛宁的屋门。
薛宁伤势还未大好,还得吃些好克化的,不能一起吃饭,这会早早喝了稀粥歇下睡了。李氏便趁着此时给她上眼药,巴不得宋同晋能给她好看。
宋同晋却没顾上恼火,反倒是难得的和颜悦色,将手中提着的篮筐放到桌上。
篮子里头是一些笋干、蕈子等土货,另外还有两包包装精细、贴着福字的糕点,上头还落着“李记甜膏”的招牌,瞧着像是高档货色。
“咋带回这么些好东西?”
宋同晋满面红光,语气中难得带着轻快:“县里传来消息,刘老三已判了刑。路上遇见村长,赞我宋家家风好,还送了些东西,实在是难以推辞。”
宋同晋面有得色,神气不已。
“那点心也是村长送的?”
宋同晋含糊应付:“嗯。”
宋安秀上前接过菜篮,正要去拿糕点,却被宋同晋打断。宋安秀没太多想,将菜篮放进了厨房里,又替父母盛饭,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,桌上谁也不曾多话。
吃罢饭,宋同晋清咳一声,这似乎是夫妻俩的暗语,不约而同起身回了堂屋,宋同晋还不忘顺手带上糕点。
夫妻俩点起豆大的油灯,并排坐在床沿上谈话。
宋同晋宝贝似的拍拍糕点:“这是赵举人赠与我的,他听闻了儿媳的事情,对咱家十分的称赞。我寻思着,或许是有意与咱家结亲。”
李氏没反应过来,纳闷道:“与咱家结亲?谁与谁结亲?”
宋同晋捻着胡须:“自然是安秀与赵家公子结亲。”
平安县并非钟灵毓秀的宝地,没出过什么名士能人,得功名的老爷们倒是有几位,赵举人就是其一,家住镇中,宅院很是气派。
宋同晋曾与赵举人攀谈过几次,还曾去贺过寿,进过一回赵家的府门。对赵举人生平更是如数家珍般烂熟于心,每每提起都大加赞扬,宋家中上下无人不知赵举人的风光。
“赵家公子不是早就娶妻了吗?”
“前几年便已病逝,如今正筹划着续弦。”宋同晋感叹道,“我也没料到赵家能看上咱这小门小户,可偏巧传出了儿媳刚烈贞洁的好名声,这才得了赵举人的青睐。”
李氏蚊蝇般埋怨道:“叫安秀去做填房,非得叫乡亲们笑话不可。”
那位赵公子年纪已有三十好几,让自家十八岁的黄花闺女去做填房,这话无论怎么说,都觉得脸上无光。宋同晋爱脸面,李氏也是怕被人说三道四的。
宋同晋的脸色有些挂不住,“我与赵举人是君子之交,最是看淡名声外物的,岂容他人多嘴多舌?况且这是学问人之间的走动,与寻常嫁娶不同。”
李氏半晌没出声。
“况且赵举人学问高,早年曾任过前朝的县令,新朝后又去临县做了教谕。若不是改朝换代遭了难,或许早已做了大员。”宋同晋满口的夸赞,鼓动李氏道,“咱儿若能得几句指点,学业必有所进益。凭赵家经营的人脉,或许还能平步青云。且不说往后,只说安秀过门,必能过那人上人的日子。”
李氏眼神顿时一亮,“能给多少聘礼?”
“忒是庸俗。”宋同晋碾着胡子,脸上含笑,“赵举人家大业大,总归不会吝啬小气。”
李氏又纠结片刻,随即露出喜色,“罢了,咱家的儿用钱的地方多,安秀最孝顺,该替咱分担分担的。”
屋里头老两口盘算着聘礼,屋外的宋安秀还在收拾着院落厨房,丝毫不知将要被嫁去火坑般的赵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