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陣目的山姥切長義淡然地望著那隻手,眼神變更加冰冷。
「她現在的狀態根本就無法談事情,都這樣了我還不能插手?」
搭在黑色運動外套上的手不自覺的開始施力。
平時總是很小心,不讓自己那被強化過的身軀傷害到同伴的刀劍男士,險些沒施力過度。
判斷事情可能沒有辦法那麼快解決,山姥切轉過頭,對站在門旁的物吉說到。
「物吉,可以麻煩你先帶二陣目的我去餐廳用餐嗎?」
「好的,請交給我。」
同樣明白不能讓年幼的付喪神待在這種場合的脇差點點頭,物吉緊握住小長義的手,準備帶他離開現場。
「國廣……」
小長義杵在原地,任憑物吉怎麼哄,都不肯移動半步,表明了不太想要離開。
原本保持沉默的國廣此刻突然起身,走到小長義的身旁,低聲跟他交代了幾句。
不太願意離開的小付喪神抓住國廣的衣袖,半張開的嘴似乎還想說點什麼,最終還是乖乖地點頭,與物吉一起離開現場。
看著小長義跟物吉遠去的背影,將頭部倚靠在紙門門框的國廣從肺裡輕輕呼出口長氣,闔起眼瞼的同時告訴自己,那個身影並不是已經逝去的對象。
同為從舊時代裡殘存的亡靈從旁靠了過來。
「桔梗,不管妳做出了什麼選擇,我都會尊重妳的決定。」
國廣回過身,抬起翡翠色的眼,先是看了看山姥切的臉龐,接著視線略過他的肩,看向客廳內。
她很清楚山姥切想表達的意思,要是真的無法再隱瞞下去,就去跟審神者的溝通吧。
這座山櫻草本丸,原本就是從別人那裡『繼承』來的,而她作為真正最初的付喪神,理當有資格與繼承者談是否要透露這件事。
女性付喪神垂下視線,慢慢地搖頭,婉拒了山姥切的提議。
聽說時之政府內部最近不太安分,新舊兩派勢力的戰爭逐漸燒到檯面上,動盪不安的氣氛一點一點地在內部擴散。
山櫻草本丸與其他本丸們目前還沒受到波及,可是這裡的審神者曾經任職於時之政府內部,很難保證不會因為這點,而遭受內部人士的牽連。
她重新抬起眼,望著前方兩張長相相同的臉孔,以淡淡的語氣對他們說到。
「再給我一點時間。」
「給妳時間,妳就會告訴我了嗎?」他問。
面對來自一陣目的山姥切長義的質疑,國廣輕輕地點頭,表示自己絕對會遵守承諾。
三陣目山姥切長義沉默的凝視面前的兩柄刀,視線最後停在國廣的側臉,憶起了過去與審神者在會客室裡的對話,久違的窒息感再度扼住了他的喉嚨。
留著蜂蜜色長髮的付喪神察覺到來自身旁的視線,國廣循著視線來源望去,露出像是在安撫孩子般的溫柔眼神,輕聲對他說到。
「別露出那種表情嘛山姥切,否則你又要變成愛哭鬼了。」
2.
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疼痛感席捲著每一吋的身軀,冷汗不停地從皮膚表面滲出,吃力又痛苦的喘息聲迴盪在那片一望無際的黑暗空間內。
「……不行……妳不可以…過去那……」
倒臥在最下方的台階前的身軀不停地輕顫,晨星努力集中因為疼痛而變得零散的意識,太久沒有承受到如此劇烈的痛楚,當下差點直接暈過去。
她虛弱的抬起手摸了一把從額頭淌流下的血液,紅色的液體染紅了手套的前端。
「門的後面並不是樂園(まほろば )…起碼對妳而言絕對不是……!」
白色的衣服與修長的髮絲都染上了自己的鮮血,那條在黑暗中發出微弱光芒的階梯除了也沾滿了血,似乎還有什麼零散的物體躺在血泊中。
被弄得頭破血流也不是第一次、但是沒到接近瀕死,仔細想一想後,倒也覺得有點奇怪。
『警告』這個詞彙從腦中竄出。
晨星立刻明白,這是位於更高位階的『神靈』,對於她插手不讓山姥切國廣踏上那條階梯,而給與的嚴厲警告。
不管本體是多麼強大的存在,分身終究只是分身,在『他們』面前終究是渺小脆弱,如同玻璃製品般的玩物。
失血過多帶來的暈眩感,與疼痛一起隨著時間慢慢地褪去,她攀住面前的台階撐起身,空著的另一隻手壓住傷口尚未完全癒合的腹部。
腹部的傷口太大了,如果不用整條手臂壓著,僅剩下少許皮肉相連的手指自然是無法完全覆蓋住。
「好痛……」
隔著手套和袖子,也能感受到來自內臟的溫度,在夢境中還能體會骨頭跟臟器少了一部分的痛楚,還真是有夠惡劣。
她抬頭看著那扇設置在台階盡頭、卻隱沒在黑暗中的門扉,思索起自己在尚未離開那片黑暗時,有像這樣喊過『痛』嗎?
斷斷續續的微弱曲調從口中傳出,晨星低聲輕唱著曾經在黑暗中聽到,被三日月宗近視為搖籃曲的曲子,讓身體上的疼痛可以獲得減緩。
痛楚是有在隨著傷口的癒合,以及內臟與骨頭的再生逐漸淡去,可是胸口處卻湧出股異樣的感覺。
這種感覺跟疼痛非常近似,可是在這之中又夾帶著股強烈的酸澀。
她鬆開按壓住傷口的手,緩緩地將雙臂交叉,兩手環抱住自己尚未完全癒合的臂膀。
從心裡湧出的這種未知的感覺,比軀體感受到的還要難以忍受。
血液繼續從傷口處滴落,白色的洋服與淺金色的頭髮都逐漸被染成深沉的紅色,這顏色讓她想起了堀川國廣本體的刀鞘。
從胸口溢出的這股酸澀感,跟從審神者辦公室的陽台裡,遠遠地看著在庭園裡嬉鬧的付喪神們時的感覺有點類似,可是似乎有哪裡又不太相同。
「…………親愛的……」
在這三個字從口裡蹦出的剎那,她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變脆弱了,才會在這種時刻想起他的臉孔與聲音。
她低垂著臉,虛弱地呼喚著浮現在腦海裡的身影,彷彿他現在就在身邊。
帶著哭腔的聲音幽幽地從黑暗中響起。
那聲音在晨星的耳中聽起來有點陌生,卻又令她無比熟悉。
真是奇怪,那聲音明明是自己的嘴裡出來的,怎麼會連說出口的話語,都跟聲音一起變得很陌生?
「你在什麼地方……?」
指針向前進時發出的滴答聲由遠而近,當長針抵達圓盤最頂端的剎那,懸掛在房間牆壁上的壁掛式擺垂鐘發出清晰的噹噹聲。
響亮的聲音從實木與玻璃製成的機身內發出,金屬製的擺垂跟著鐘聲的節奏擺動,兩陣規律的聲音迴盪在辦公室內。
伸到眼前的手指完好無損,白色的手套上連滴血都看不到,看來自己真的從夢中甦醒過來。
「啊、妳沒事吧?剛才不管我怎麼叫,都叫不起來。」
從長沙發上清醒的女子循著聲音來源轉動腦袋,恰好對上從旁邊湊過來的審神者的雙眼。
「辦公室配置的椅子睡起來一點都不舒服,也不是個適合做好夢的地方。」
若草本丸的審神者在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了下來,拍了拍手臂下方那條略有硬度的扶手。
晨星有些吃力的坐起身,事情正如若草所說,在這座沙發上睡覺確實稱不上舒服。
兩座沙發之間的桌面上,擺了台審神者平時用來處理信件及文書檔案的觸控式螢幕,旁邊還有幾份敞開的資料夾與公文。
看來答案很清楚了,要不是昨天被審神者偷偷找來幫忙處理報告進度,自己也不會睡在辦公室裡。
老實說,她想不透這個本丸的審神者到底哪來的勇氣,不僅允許她可以自由進出本丸,還時常私下把她叫來身邊?
身後的玻璃窗外傳來數陣翅膀拍動的聲音,受到驚嚇的她立刻回過頭往沙發後看去,過大的情緒波動讓隱藏在眼底的淡青光瞬間蓋過原本的顏色。
「那只是幾隻鳥。」
頭一次看到她出現這種反應的審神者站了起來,緩步來到她面前。
「還好嗎?要不要叫堀川(二陣目)過來?」
「不必了,不用為了這種事情把他叫來。」
若草本丸的初期刀、兼擔任近侍一職的陸奧守吉行在生活作息方面意外嚴格,強烈禁止審神者熬夜。
因為這個緣故,審神者也被他養成了不遲交拖欠公文的習慣,但偶爾還是會碰上急件。
同樣是偷偷熬夜趕工,但比較早醒過來的審神者說出自己清醒後不久觀察到的景象。
「妳的氣息有段時間變得很凌亂,是不是做噩夢了?」
作為與付喪神們之間有精神與靈力方面聯繫的審神者,觀察與感受氣息,自然也是審神者必須具備的技能。
即使身上有配戴拘束裝置,氣息也被壓制得相當微弱,仔細觀察還是可以捕捉到。
「是場很糟糕的夢。」
被夢弄得異常疲勞的晨星抹了一把自己的臉,不太願意在這方面繼續多談。
工作已經做得差不多了,那就該離開這裡,把審神者身旁的位置還給擔任近侍的付喪神。
離開原位後的她來到門前,握住金屬製的把手,朝右側轉動了半圈後頭也不回地開門離去。
把戒指跟手套全部摘了下來,在略為昏暗的環境中將五指伸展開,仔細的檢查手心與手背是否真的完好無損。
完整的軀體告訴她,那一切確實都是夢境,但也是確實發生過的『現實』。
「妳是怎麼到達那裡的?」
她盯著房間內幽暗的角落,山姥切國廣那茫然地佇立在階梯前的身影,彷彿又出現在眼前。
「妳難道不知道這麼做很危險嗎…?」
晨星望著不應該出現在這座本丸裡的幻影,闔起眼低聲嘟囔著。
單純只有意識跑到其他地方去,也是件很危險的事,一不留神就會再也無法回到原先的場所。
審神者曾經告訴過她,付喪神不太會做夢,所以像山姥切國廣這種會透過夢境而誤闖入其他領域的付喪神,可以說是非常不穩定的存在。
根據從本丸的書庫裡裡翻閱到的紀錄,曾經有不少人類發生過相同的事件,多數最後都被趕了回來。
審神者提過,意識與自我就形同靈魂。
從本靈分裂出來的分靈容貌完全一致,脾氣與思想卻存在個體差異,相同的分靈之間也以『同位體』作為稱呼。
先不提意外誤闖的案例,光是透過夢境進入異界,就足以證明付喪神是有靈魂的。
分身則類似所謂的複製品,複製的部分並不侷限於外貌,外貌的美醜只不過是達到目的的一種手段,內在的相似度與力量的強弱更為重要。
以使者的身份而誕生於世的天使,是否也存有靈魂呢?
這個問題的答案會影響到接下來的疑問:分身(複製品)是否有靈魂?
作為從天墜落的那位割捨出來的一部分,究竟該算是什麼?
真的是一直以來認為的分身?
又或者連分身都稱不上的……棄置物?
屬於付喪神的氣息出現在緊閉的紙門外的長廊上。
撇除身為人類的審神者,會來到這裡的付喪神就那幾個,就算晨星不去查看,也猜得到前來這裡的究竟是誰。
「是我,您現在在房間裡對吧?」
房間內的女子張開眼睛,望著紙門上的影子,淡淡地回了句請進。
門外的堀川國廣單手推開一側的紙門,第一眼就看見把外出用的皮箱當成枕頭,把半截身軀靠在上面的閉眼假寐的妻子。
靠著皮箱的晨星看了眼堀川捏在另外一隻手裡的紙條。
即使不回答,他也會完全無視貼在門框上頭的『請勿打擾』的紙條就直接跑進來。看來下次得在門外貼雕刻在地獄之門外的文字,才能起點作用。
「您昨天下午回來後又到哪去了?」
昨天在晚餐時段到來前還有進行段短暫的交談,之後就怎麼也找不到人。
外出時用的皮箱還擱置在房間角落,表示她並沒有離開本丸,可是直到熄燈時間前都沒有回房,實在讓他很擔心。
偵查數值高的脇差很快就察覺到,房間的空氣中,隱約飄散著自家審神者的氣息。
他看了眼擱置在皮箱旁的手套與戒指,快步走近房間內,坐下身後將身體向前湊過去,用那對淺蔥色的眼眸,直直地盯著那張還在假寐中的臉。
「昨晚您難道睡在主人的辦公室裡?」
這個本丸的主人不常出沒在辦公室跟廚房以外的區域,有事情要談時,幾乎都會直接叫對象到辦公室來。
明顯感受到強烈視線的魔鬼無奈的睜開眼睛,與他四目相望。
「親愛的,你的臉靠太近了,後退一點。」
少年外型的付喪神稍微往後退了幾公分,不過還是維持著跟剛才相同的動作。
「哦,抱歉。」
看到她跟審神者之間的隔閡有逐漸淡化的跡象,這明明並非壞事,可是心裡莫名有種奇怪的感覺。
暫且先把昨晚在哪的問題撇到一邊去,堀川在剛才拉近距離時,發現晨星的臉上多了一絲少見的倦意。
記得她曾經說過,本丸是個讓她感到放鬆的地方,怎麼一臉沒睡好的樣子?
「氣色很不好呢,是在主人那遇到了什麼事情嗎?」
晨星依舊維持著趴在皮箱上的姿勢,用那隻褪去手套的手指指腹碰觸堀川的臉頰,動作像是在碰觸易碎物般的輕柔。
朦朧眼神出現在祖母綠色雙眸中,她看著少年的臉,靠著觸覺與從指尖傳來的溫度,確認堀川國廣現在就存在於此。
「你就在這裡。」
淡淡的輕喚聲隨著手掌碰觸到的那刻,傳入堀川的耳內。
「您在找我嗎?」
眼前的女子什麼也沒回,可是她的眼神透露出了,恐怕連她自己也不曾發現的,名為孤獨的情感。
「放心,我就在這裡,不用怕找不到我。」
堀川以雙手溫柔地包覆住晨星伸過來的手,現在的她在堀川眼中,彷彿是隻受了傷而躲在陰暗處的動物。
晨星沒有抽回手,維持著被握住的姿勢坐起身,淺金色的髮絲沿著肩膀滑落至胸前。
「……你今天有安排什麼行程嗎?」
她似乎很享受來自他人的體溫透過手掌傳達過來的感覺,青色的光輝也悄悄地從祖母綠色的眼睛伸出浮現出來,這幅景象堀川自然也沒有看漏。
堀川轉頭看了眼擺在房間矮桌上的鬧鐘確認現在的時間。
「嗯…今天安排了演練,一個鐘頭後要去大門口集合。」
審神者每個月都會替本丸裡的所有成員排班,堀川這個月的出陣任務跟遠征,都月初兩週執行過了。
那麼後兩週的安排,自然就是內番跟去演練場,與其他本丸的刀劍男士切磋。
「你要出發前再來叫醒我。」
晨星打了個哈欠,被倦意佔據的意識似乎又逐漸開始模糊。
「那我先幫您把寢具拿出來,就別靠著皮箱睡了,錯誤的睡姿會造成肩頸僵硬。」
黑髮少年鬆開雙手,準備起身去壁櫥把昨晚沒用到的寢具搬出來。
起身的那刻卻迎來陣天旋地轉,和式的天花板與安裝在上頭的燈,不知怎麼的突然出現在眼前。
(哎呀!?)
「別拿了,我這樣子睡就好。」
被當成抱枕摟住的堀川轉動腦袋,望著躺在自己身邊的晨星,頓時有點慌。
(真糟糕,這樣我根本無法保證,能在出發前順利把她叫起來嘛。)
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大膽舉動,而受到衝擊的黑髮少年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鬧鐘,緩緩地深吸口氣,努力平息從內心深處湧現的騷動感。
長度過膝的金色長髮散落在彼此的身驅上頭,環抱住少年身軀的晨星闔起眼,朝堀川的肩頸處蹭了蹭,找好位置後摟著他再度入眠。
這次有堀川在身邊陪著,想必就不會再次在夢裡聽到翅膀揮動時發出的聲響。
*
-後記-
山櫻草被被的意識很容易跑到其他伺服器,幸好她運氣不錯,最後都有順利回來。
堀川那邊……自然是差點遲到。
故事的標題名稱就是來自舊版薔薇少女OVA的片尾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