旋律陪我出来,又帮我吹起湿散的头发。
互道晚安熄灯后,我翻开振过多次的手机:收件箱被雷金纳德的短信堆满了。
一键已阅后,我抛开杂念入睡。
这一夜过得尤为安宁。
或许是我的话真的刺激到了雷金纳德,次日一遭,豆面人告诉了我审查委员会的决定:鉴于我在雷金纳德擅自加试中的表现,我被免除了第四场测试,并且在第五场测试中拥有优先选择权。
根据现存人数仅有17人来看,第五场测试很可能便是最终试验。接收决议,保留选择余地,对我和旋律利好。
目送远去的旋律,我比任何人都信与她会在下一场测试中碰面,也希望我们二人都能顺利拿到执照。
而后,我回到飞艇内的房间,锁上门。
念能力空间里想杀希玛的时候,念兽一闪而过的异样……那绝非幻觉,而是有什么新的力量潜藏其中。抱着这样的信念,我解除了绝的状态。
念兽并没有立即随着绝的解除而出现,这是一个信号——它的「消化」结束了。
而再次的召唤,出现的东西一时让我难以描述它究竟是什么:本应是胚胎状的念兽,包裹在外的胎膜已然消失,深红的血 | 肉就这样暴露。失去了胎膜的束缚,它的形状不再拘成一团,更像是一摊捣烂的泥肉。
啊不对,用泥肉来形容太低估它了,在对它进行更为周全的测试后,我觉得更像是非牛顿流体[1] 。先前有膜的覆盖,这样的特性并不明显,而如今我比先前更为确信,这是一个怪物。
在与它接触的过程中,我没有感到任何的恐惧、排斥、恶心。不知是不是因为,它在成为我一部分的同时,我也在什么时候也变成了怪物。
它吃下了希玛,以我的念为动力「消化」了希玛的肉身与那小小楼层里有关他的一切。「消化」完毕,它不再随着念的使用强制出现,而是顺应我的意愿随时到来。
诅咒一般的死后念并不显露在外,念兽的体积也因消化的终止而大大减小,现在的它,在平摊状态下能绰绰有余地覆盖我的表皮,如同新的皮肉。
血腥里藏着异样的美丽。
不过,期待它能变成防弹衣是不可能的,大概是因为膜的消失,又或者是因为没有「消化」状态加持下的自我防御机制,哈我猜的,总之它不能像先前一样刀枪不入。
这也已经很好了。如此看来,一直保持「绝」已经没必要了。
我沉浸在探究念兽的特性里,出来吃饭已经是一天后的事情。
打开手机,里面是雷金纳德的一条新的短信。因为内容简短,所以被完整的显示了出来:
“你最后的话,我想明白了。下一次,每一次,不论是谁,我的答案都是:我会。”
我不会干涉他的选择,也不会给这条短信回复。
考生还没有回来,留在飞艇里的应当只有没去围观的审查委员会成员。下午三点,冬日阳光刺眼,照射在略显空荡的餐厅里,一半强光,剩下一半都落在厚重的阴影里,倒是把什么人烟气都给蒸干了。
除了边角的位置,坐着一个人。
我打破这样厚重的静寂走入的那一刻,或许就被这个人觉察到了。
他似乎在这个餐厅等了很久,下午茶的时间,但他的桌上并没有摆放有任何的餐具,只有一杯水。我走进的时候他拨弄杯身的手停在中间,眼睛直直盯着我看,然后说:“之前给你发短信,没有收到你的回复,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了。”
有吗,大概是被雷金纳德的短信淹没了吧。
我没有停下脚步,走去自助区给自己调了杯柠檬冰水。“那您想要做什么呢?”
“我只想问问,我可以怎么补偿你?”
“您救了我的命,做到您这种程度还要来谈补偿,实在是太折煞我了。”
玻璃杯里的新鲜柠檬片打了个旋,被我用吸管按进杯底,我盯着腾起的零星气泡,思考应对他的话术。
“两码事,那是你我间共认的交易。雷金……他和我说了你过去的经历。当初和你的初见、递给你的名片,这些远非是当初所说的‘没有回应期待’这么简单。”
初见……那已经是太久远的事情了。久远到就像想透过今天这样直白浓烈的光看清阴影里的他一样。旧事重提,日光炫目,前几天还在念能力空间里跑过走马灯,我眯了眯眼,心神就像被泡进一杯烈性龙舌兰日出,搅浑在漫长的记忆里。而他的一句,更让人在一瞬间质疑是否在曾经的梦中听到了想听的话——
“我觉得,你落入现在的境况,也有我的责任。”
我和他那时只不过打了个照面,根本谈不上熟悉,更谈不上他对我有什么责任。
兴许一直拨弄冰块与柠檬不好,我对着吸管喝了一口,才发觉吸管被我不知不觉穿透柠檬,满盈的汁水顺着管壁流入,刺激着口腔,把自己从回忆里拽出。
唔,好酸。
见我短暂语歇,他走到我身旁,同样接了杯水,也不怎么喝,就只靠在吧台边。
我问他,“可是一个人的遭遇,被运气、环境和自己的选择主宰,又怎么会是你一个人能左右的呢?您的所谓责任,对我来说太沉重了。”
“那就先不谈那次。说说这次吧,我想要借你的记忆查出某个失踪猎人的下落。诱导,跟踪,窥探记忆,我都有安排,以至让你受伤。想要让我做出怎样的偿还,选择和决定都由你。
做你的老师,教你念,给你情报,都可以。”
他看起来坦然,像是完全预料到我在克洛斯失踪案件中无辜的可能,并也做好了我不接受他手段而需承担后果的准备。
每一种选择都对应着一种代价。他早就想好了这一切,早就做好了为了那个结果背负一切的决定,认得坦坦荡荡。
那,我要给这位律师兼二星猎人「定罪」,让他支付代价吗?
从最开始起,定他让我空许期待,定他耳不聪目不明无法察觉我的未曾言说,定他自作多情乱认责任?
但他偏偏给我名片,给了我真实的目光。
还是说确实就事论事,数落他身为律师却不遵循程序正义的种种劣迹?
他也一路尽责地护我逃离过。
他不万能,远称不上工于心计,良心和立场的交织又真实又复杂。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的权衡,万万千人就有万万千的答案。至于为达目的的手段……我又有什么资格谴责别人?
那要定什么?
不,不,永远不要落进他人预设的语境。
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。要说我想说,而非应说。
向左朝他的方向靠了一步,牵带起杯中冰块相碰发出的稀碎叮当声,他不曾回避,任由我的接近。
“米哉先生做律师和犯罪猎人久了,已经习惯等待委托人安心把手托付到您的手心了吧。您会请他们相信您,随后无误地实现他们的委托。”
先前杯壁残留的水珠沾湿手指,微湿的指尖划过他的手背,从指缝间侵入,而下一刻,他仿佛要预判我的逃离,迅速回扣住我的手,攥紧。
——大概是我形象真的不好,以至于他早有了这样的准备,要把我的手扣牢,防止我做出什么。
这次不是喔。
“委托人啊,总在等,总在盼,迫切地把手交到别人的手中,把自己的一切托付,顺应律师的安排,渴盼一个他给定的未来。”
我伸展那被他扣牢的手的指尖,朝他摇了摇。
“可我不是这样的,现在不是……这里不是法庭,我也最终没有选择我做您的委托人。或者说,如果我一直这样的话,就无法活着走到您的眼前。”
承认过往,却又不在过往之中。对,我喜欢的,是这样的感觉。
——“补偿都是留给过去的,我不喜欢那样的过去,不想在过去的事情上建立道德资本。”
“那样的过去,不应在你我的记忆里留下痕迹。松手,就是最好了。”我说。
我的路不该交给别人来安排,不该在已走过的路上再去缝缝补补,这样,我才不会回头看。瞻前顾后,我不要。
他耐心听我说完,不曾打断。这样专注的倾听,会让我觉得我从过去脱离的脚步有被尊重。
就在我以为他卸下指尖力气,无可辩驳之时,他却又说:
“我早该知道,那非你所愿。”
……这句话,是我在雷金纳德的念能力空间里对那里的「他」说的。雷金纳德的转述句句复述,他能知道这句,他……?
“……可我无法欺骗自己什么都没看到,无法容忍自己什么也不做。抱歉。”
我默默抽回自己的手,“你们这群人,真是固执又奇怪。倒也没事,只要我比你们更固执就好了吧。”
又等了四天,睡觉,上天最好的赏赐。调养到行动大致无碍,进入最后一场测验的名单总算定了下来。
统共就4个人。我,旋律,圆圈眼镜男,巫女。
旋律满身擦痕,不擅武技的她这一关看起来过得并不容易。
我这些天闲着没事,把飞艇里的药多多少少都囤了些,堆在房间里头。
她回到房间时还有些惊讶,我解释道:只是觉得房间里少了一个人,有些空。
她反而问我:“那你心里还空吗?”
我掏出绷带让她二选一:是捂住嘴还是堵住耳朵。
她选了前者,但我依旧把她缠成了木乃伊。
——谁说给了选项就真的能让她选呢?选择权,不受问与被问的身份限制,它只在有话语权的人手里。
我手留一线,没缠太紧,倒让她用手扒拉下嘴边的绷带,说:“我很荣幸成为你心里的牵挂之一。”
在最后一次测验开始前,广播通知进入了面试环节。第一个进去的人是绷带假面·旋律。
我是最后一个进去的。
问题1:为什么想做猎人。
问题2:你能接受和剩下的哪些人交手。
上述是旋律告诉我她被问到的问题,但我只被问了第一个。面对一百二十多岁的老狐狸实在没有隐瞒的必要,我如实回答,一为了猎人专属的情报与特权,二为了获得力量。
“唔——原来如此。啊关于面试,问题就到这里了。不过从私人的角度还是有些事情比较在意呢。”会长露出老顽童的笑容,并给出不会向他人泄露的保证。
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
无所谓,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在那之后三天举行的考试。很想吐槽,观众加起来比考生还多,该来的不该来的都在。
最后的测验是一对一决斗,但决斗的次数因人而异。
会长说,本次测试的决斗分为难度逐级递减的三个等级:A、B、D。
A档对应选手拥有的初始筹码数为3,需进行3次决斗,仅1人可选该难度。
B档对应选手拥有的初始筹码数为4,需进行2次决斗,2人可选该难度。
D档对应选手拥有的初始筹码数为6,需进行1次决斗,仅1人可选该难度。
每次决斗后,胜者从败者手中夺取1枚筹码,无平局,不得杀死对手。所有对局结束后,筹码最多者获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