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云开抽回手,还真在口袋里掏了掏,掏出关忻送他的剪刀手柄,送到关忻眼前:“我也不知道为啥最后拿了这个。”
“……你把它当钥匙了?”
“不是,就是觉得得带着它。”
“……你是不是傻?”
“你喜欢就成。”
这次是关忻把游云开的手纳进了自己的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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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,他们让物业帮忙开了门,接着一连几天,关忻装作平时的样子早出晚归,怕游云开碰到,特地开车到远一点的咖啡厅,加入中年失业大军,每天一杯咖啡坐一天,筛选岗位,投递简历。
十年时间,国内职场风云变幻,连投了几个都石沉大海。关忻很是挫败,甚至有点儿后悔冲动裸辞,但一想到凌柏小人得志的表情,又动力大增。
转眼十二月中旬,北京下过两场小雪,气候像放久的饼干,干得直掉渣。关忻彻底沉不住气,不忍游云开在寒冬腊月里两点一线的奔波,打定主意今晚同他水落石出,然后一起搬回市里。
晚上五点,微信忽然响起。关忻拿过手机一看,是阿堇,约他晚上一起喝一杯。
因上次关忻说过“赶明儿一起吃饭”,虽是外交辞令,但人家发出邀请,不好推辞。关忻一个转念,正要问游云开要不要一起去,阿堇仿佛预判了他的预判,又发来一条:关老师,别叫云开。
又说:我想跟您聊聊连霄,我心里太难受了,有些话,只能跟您说。
对阿堇,关忻态度复杂,嫉妒但没有恶意,防备但不乏同情,抛开一切,从关忻的角度来看,他也只是个二十来岁、受过情伤的小朋友。
关忻想了想,回道:好,但我得跟云开报备一声。
游云开煮了晚饭,听到关忻晚上有约,大为失落,但一听是阿堇找他,翻脸比翻书还快,絮絮叨叨地说:“老婆你去吧,他愿意找你是好事,你安慰安慰他,让他少喝点儿,他可能喝了!”
关忻似笑非笑:“哟,话里全是他,就没有要叮嘱我的?”
游云开说:“咱俩不一直脑电波交流吗?”
关忻笑骂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
七点,关忻开车到了阿堇订的酒吧。白咖夜酒的清吧,暖暗的灯光,场地不算大,没几个人,空气中弥漫着饮品的甜香,尽头小舞台架着麦克风,暂时没有歌手唱歌,劣质音响流淌着包了浆似的慢摇。
关忻一眼就看见了阿堇,有些人自带光圈,到哪里都比别人亮两个度,正在吧台听酒保介绍背后满墙酒架上的酒。
关忻走过去,坐到他身边,阿堇扭头见他,勾了勾嘴角:“喝点什么?”
“橙汁。”
阿堇哈哈一笑:“关老师你太可爱了,我又不能把你吃了。”
关忻说:“云开下了死命令,让我看着你别多喝。”
“啧啧啧,夫唱妇随。”阿堇伸出食指,顽皮地晃了晃,“不多,就一杯,他们家专做龙舌兰,很正宗的,不喝可惜了。”
关忻没觉得有什么可惜,倒是酒保非常上道,说:“我们店里新到了几瓶Reposado,反正没人,请你们两个大帅哥喝一杯,尝尝。”
说话间手腕翻飞,晶莹剔透的两块大方冰落进了玻璃杯,叮呤当啷如清脆的风铃,下一秒淡金色的酒液浇在冰块上,哔啵裂纹。
酒保推给二人,还送了一碟炸面包虫。在酒保期待的目光中,阿堇一饮而尽,咂咂嘴:“很柔和,我喜欢。”
然后两人看向了关忻,关忻慢慢喝了一小口,像喝了一口流淌的阳光,挨过炽热的烈度,微眯着眼说:“嗯,不错。”
“这是墨西哥最受欢迎的龙舌兰,”阿堇点点杯口,示意酒保再倒一杯,“关老师有没有去过墨西哥?”
关忻点点头,晃着冰块融化,稀释烈酒:“小时候全家坐迪士尼游轮出海玩,有一条航线就是到墨西哥的。”
阿堇眨着柔情似水的桃花眼,咋舌:“迪士尼还有游轮?”
关忻目色迷蒙,唇角含笑,像是想到了温馨场景:“唔,我妈比较——有童心。”
阿堇支着下巴:“真羡慕。都说有了阅历的人类很难取悦,一张白纸的云开是怎么取悦到你的呢?”
“我们没有取悦谁,我们是相互妥协。”
阿堇将变小的冰块拨弄得东奔西逃:“妥协吗……你不接受霄哥,是因为他没有妥协?”
关忻说:“我跟他之间剪不断理还乱,但都是陈年旧事,已经过去了。”
阿堇苦涩摇头:“没有过去,霄哥爱你,你是他的初恋。”
“一定要说这个吗?”关忻抿了一口酒,“连霄没爱过我,倒是你,你是云开的初恋。”
阿堇呼声一颤:“什么?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不是……我当然知道,你怎么知道?”
关忻摇头笑笑:“看来只有云开不知道,正好,我也不想让他知道。”
阿堇紧盯着关忻:“其实,我跟他说过了,但他说,不一样,我是他最好的朋友,而你——”
关忻心跳加快,呼吸渐渐急促,一股热气蔓延脖颈面容。纵然知道大概答案,但从他人口中获取游云开爱他的证明,依然供不应求。
“关老师,他们都喜欢你,即便云开先喜欢我,但他还是喜欢上了你。”阿堇似哭似笑,“为什么,你究竟哪里好?你明明是我情敌,奇怪的是,我却不讨厌你,甚至想更进一步了解你——”
说着,颀长的手指缓缓抚向关忻的脸颊。
关忻没躲,在指尖接触皮肤的刹那,猛地扣住阿堇的手腕,令他动弹不得:“阿堇,连霄跟我说,你已经跟他分道扬镳了,不用再帮他拆散我和云开了。”
阿堇瞳孔骤缩,半晌在关忻平和却暗藏锋芒的目光中缓缓收回手,关忻顺势松开,转而去拿酒杯,佯作无事发生;阿堇垂下头,露出脆弱白皙的脖颈,像一只濒死的天鹅:“他都告诉你了?呵,我是不是很可笑?”
关忻没说话,只喝酒。连霄跟他说了很多,但他辨别不出孰真孰假,干脆默认。
阿堇喃喃说:“关老师,我是真心喜欢霄哥的。既然爱情得不到,那就专注卷事业吧,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嘛,你说是不是?”
关忻觉得这话问得奇怪,但上进总是好的,于是点点头:“专注事业,挺好的。”
阿堇抿嘴一笑:“我卷我的事业,云开卷他的比赛,你呢,关老师?”
关忻把酒举到嘴边,愣了愣。
“我今天先去医院找了你,但医院说你早就辞职了,”阿堇说,“您放心,我不会告诉云开的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我想,您现在最大的心愿,就是云开在比赛中拔得头筹吧?”
关忻挪了挪身体,却眼前一花,仿佛装了半身子的水,控制不住幅度,差点跌下高脚椅,心想这酒度数挺高,没到一杯就醉得发晕,口上应和着:“以云开的实力,拿冠军很有希望。”
“我也这么觉得,但还是希望能万无一失。”
关忻觉得脑子变钝了,阿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迎着刃来,却削不明白;扶着吧台慢慢滑倒地上,摆摆手说:“不行,喝多了,头晕,我出去醒醒酒。”
阿堇搀扶住他,声音像躺在摇篮里,左右摇摆,忽近忽远:“关老师,关老师?”
关忻睫毛蝶翅般抖动,呼吸心律一般不齐,眼前套了层爱丽丝仙境似的光怪陆离,喉咙丢进沙漠三天三夜似的渴水,……………………热气自心向四肢游走,面庞桃花似的粉,珍珠似的润,手脚酥软,如泡温泉,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熟悉的F\E\N身的——
空虚的\\渴\\求\\的——
——关忻猛然意识到了什么,可随即被熊熊烈焰席卷殆尽。
“云、云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