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反,要是拒绝的话,不仅会得罪这个杀神,还平白留这么大一个隐患在云梦旁边虎视眈眈,实在叫人放心不下。
左右一考虑,江澄便做出了决定。
于是,在医师稳定了魏无羡的伤势后,聂明玦便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到了夷陵城主府,安置妥当后又在周围布好了防护结界。
江澄则回莲花坞去接自家姐姐过来。
江澄走后,聂明玦将弟弟聂怀桑也轰出了房门,单独向医师询问细节。
医师这才毫无保留地说了实话,说魏无羡伤到了根本,体内又缺乏金丹,无法储存、运转灵气,只能靠药物慢慢作用,还不能下太过强效的猛药,他并无十足的把握能让其完全康复如初。
聂医师已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名医,尤其精于伤势疗愈,他都这么说了,那魏无羡的情况怕是八九不离十了。
这话一出口,聂明玦的心脏直直下沉到了谷底。
他一直担心魏无羡行事轻率,不是个长寿之相,却没料到会是自己害得这个天才少年落得如此下场。
聂明玦坐到魏无羡旁边,看着少年惨白的脸色,痛苦地闭了闭眼睛,而后吩咐医师先尽力救治,又让其列出他知道的所有名医。
医师一一照做。
魏无羡这一伤,几乎丢掉了半条命,医师们忙活了整整三天,才把他从昏迷中唤醒过来。
起初,聂明玦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魏无羡床边,直到江厌离从云梦赶过来陪护,他才为了避嫌,减少了在魏无羡这里的时间,转而出去忙自己的事了。
这天,见魏无羡终于醒了,江厌离高兴之余,第一时间向自家师弟转述了赤锋尊的种种关心,兴奋地恭喜他守得云开了。
魏无羡满面狐疑,只当是自家师姐故意打趣他。
两人正笑闹间,聂明玦得了消息过来探望,此时魏无羡刚收拾停当,正捧了碗粥在喝。
江厌离忙微笑着领了医师和随侍退出门外,将空间留给赤羡二人独处。
魏无羡靠坐在床上,三口两口把粥一灌而尽,接着抬起脸朝聂明玦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来,说:“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!多谢赤锋尊,把我从阴曹地府拉了回来。”
“你本也不会死。”
魏无羡的身体还很虚弱,聂明玦不希望听到这些不吉利的话。
“说得也是。”
魏无羡嘻嘻笑道,“我这旷世的奇才,就算死了说不得也能鬼修还阳呢!”
聂明玦闻言,也难得露出个笑来,回道:“你倒想得开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
魏无羡拽住聂明玦的胳膊,把人拉到近前。
聂明玦便顺势在床边坐下。
见这人这般配合,魏无羡笑出了可爱的兔牙,挤眉弄眼道:“赤锋尊,是不是经此生死大劫,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对我的感情了?”
“正是。”
不仅如此,经此一役,聂明玦甚至已经决定,要与魏无羡结为道侣,共度余生了。
魏无羡这次受伤是个契机,让聂明玦意识到他不想失去这个人,也意识到他能接受自己与魏无羡之间变成更亲密的关系。
当然魏无羡对此并不知情,他怀疑自己刚刚可能听岔了,正待再问,却听聂明玦先问他道:“你的金丹……是怎么回事?”
魏无羡无奈地叹了口气,知道自己这回受伤卧床,医师们来来去去地检查诊治,他失丹的事定然是瞒不住了。
不过看方才师姐的反应,应该还不知道这事,便挑拣着讲起了三年前的事。
“其实,我的鬼道术法就是在乱葬岗练会的……”
魏无羡告诉聂明玦,三年前云梦莲花坞惨遭温氏血洗,他和师姐江厌离、师弟江澄三人一路逃到了夷陵避难,后来他不慎被抓,遭“化丹手”温逐流化去金丹,温晁等人毒打了他一顿,又怕他死后变成厉鬼回去复仇,就把他扔进了乱葬岗,想叫他连人带魂有去无回,却反让他练就了鬼道术法。
听完这一番话,聂明玦久久沉默着不语。
魏无羡最受不了这样难耐的尴尬气氛,不解地出声:“怎…怎么了?你不信啊?”
聂明玦叹息了一声,伸手摸了摸魏无羡的脑袋,直白发问:“江澄又是怎么回事?他体内的金丹是你的。”
“!”
魏无羡吃了一惊,险些没坐稳,急切地反问道,“你怎么会知道?江澄不会也……”
聂明玦忙伸手扶住了魏无羡,告诉对方除聂医师外没别人知晓此事。他自己之所以能知道,是因为晋阶化境后可以直接看穿修士体内的灵气运转。
闻言,魏无羡大呼过分,嚷嚷着化境修士不做人,害得别人都没有隐私了。一边叫嚷还一边双手抱胸,质疑聂明玦是不是能穿透衣服看到人家的身体。
聂明玦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,让他老实交代,别试图转移话题。
见隐瞒不过,魏无羡只能将当年江澄失丹,自己随后剖丹救他的事说了出来,也正是因此,他才会在万般无奈之下,选择了修习怨气鬼道,从此不得不与邪祟为伍。
只是魏无羡也没想到,失去金丹的后续问题会这么多,即便他已经改修了鬼道,也依旧逃不开影响。
易受怨气侵体不说,如今更是因着金丹的缺失,恐怕身体也再无法痊愈了。
——他自己的身体他最清楚。
虽觉遗憾,却也没什么好后悔的,仔细想想日后的路该怎么走就是。
何况当年若不是云梦江氏收养了他,可能他这辈子都与仙途无缘,更不会有机会结丹了。
魏无羡一惯很会开导自己。
因此,今日再向聂明玦提及此事时,也尽量表现出了一副洒脱无谓的样子。
聂明玦听他含着笑讲述完事情的经过,始终皱着眉头没有说话。
半晌,伸手拉开魏无羡的被子,又扯开他的衣服,看着他腹部那一条疤痕出神——位于脐下一寸半,正是丹田所在的位置。
魏无羡被盯着浑身不自在,推开聂明玦的手,将衣服拢好,笑道:“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,你看我这么多年没那颗金丹,还不是风生水起地过来了。要打谁打谁,要谁死谁死。”
话是说得潇洒,但聂明玦看得出来,剖丹这件事对魏无羡来说,并不是真的那样不痛不痒。
那只是这孩子在万般无奈之下,所做的自我牺牲罢了。
聂明玦看了魏无羡好一会儿,才抬手摸了摸对方圆圆的脑袋,略带叹息着问他:“你与江宗主,感情便这般好吗?”
“嗨!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,跟亲兄弟也没差了。”魏无羡耸了耸肩,似是解释又似自我安慰一般续道,“何况我没了金丹还有别的路可以走,但是江澄,心高气傲如他,失了金丹就真的活不下去了。”
经温逐流之手化去金丹之后,修士便永不能再结丹,从此灵力溃散,沦为一个普通人。栽在此人手中的不乏玄门名士,那些人即便有幸保住命活下来,也是从此销声匿迹、泯然于众。
江澄那样的人,让他那么活着,岂非比死还难受?
魏无羡也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江澄就那样自暴自弃,不死不活下去。
相比之下,他的选择更多,多承受一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聂明玦这边却是沉默不语。
他并非不能理解魏无羡的选择,只是觉得心下一阵气闷难以抑制,便将魏无羡的脑袋揉得一团乱,冷声道:“你倒是会心疼人!”
可不是够心疼人的!献出了自己的金丹不说,还得为了对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,费心费力地隐瞒此事。
难怪聂明玦总觉得江澄此人身上有些许违和感,明明有着一流高手的实力,心性上却并不十分匹配,做事时常畏首畏尾放不开手脚,不想根源原是在此——即便修为可以靠着金丹实现瞬间提升,与之对应的心性与格局却仍需时间打磨。
魏无羡是个嘴欠的,听了聂明玦的话,挤眉弄眼道:“哎呀赤锋尊,你不会是吃醋了吧?”
聂明玦不接这话茬,反问魏无羡,“此事你准备瞒江宗主到何时?”
魏无羡闻言,连笑容都挂不住了,烦躁地挠挠头道:“江澄那人……他要知道了准得疯。”
“他需要知道。”
聂明玦不赞同道,“早点说清楚,以免日后影响你们的兄弟情义。”
魏无羡不想再提这个话题,反过来对聂明玦插刀道:“兄弟情义啊,赤锋尊是想分享你的失败经验吗?”
聂明玦伸手掐住魏无羡的脸,不轻不重地拉扯了两下,咬牙道:“你也就这张嘴最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