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叫来凌亭,道:“刘三应该还没走远,你将他叫来,就说我有话要问他。”
凌亭点头称是,不多时,便将凌晴和刘三一起带了回来。
刘三倒是头一回遇到二次召回的情况,脸上透着点不安和摸不着头脑的茫然。
柳元洵问道:“你说这谱子是从宋老板处收来的?”
刘三点头,“王爷,莫不是谱子出了问题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送曲谱的人废了这么大功夫,定然有别的意图,刘三明显是个不知情的,柳元洵并不打算让他知晓太多,他只问道:“你口中的宋老板,是何处的人?”
刘三老实道:“宋老板是皋城人,我在她那里收了不少东西,她也知道我是为王爷您办事的,所以看到谱子就联系我了。我快马加鞭了足足五天,这才从她手里收到这谱子,鉴了真伪之后就送来了。”
“路上可曾经过旁人的手?”柳元洵问。
“没有没有,我一直都在怀里揣着的。”
柳元洵笑了笑,道:“我喜欢这曲子,也想见见将这曲谱保存了这么久的人家,劳你跑一趟,将这家主事人带到王府来,我另有酬谢。再由凌晴带你去东市选匹好马吧,脚程快些,也算我贺你新婚之喜。”
刘三为柳元洵办事已有多年,知道他的性情,也知道他口中的酬谢定然不菲,当下喜笑颜开地点了点头,出门办事去了。
修复假的东西比真的好玩多了。
柳元洵将修复工具一应摆开,又在旁摆了宣纸,先将其中看得清的字符抄录下来,随后开始一一明迹清污。
忙活了一个多时辰,柳元洵的身体就开始撑不住了,他手脚冷得厉害,眼前也开始发黑,凌亭靠近他,忧心道:“主子,歇歇吧。”
柳元洵扶着额头,闭眼忍了忍脑中的晕眩感,低声道:“几时了?”
“申时刚过,您也该回府了。”
柳元洵对手上的琴谱好奇得紧,他本想再坐坐,可身体实在难受,只能吩咐凌亭将东西带回府,打算小歇之后再在府中修复。
屋外的雪落得极大,入眼白茫茫一片,顾莲沼只身站在雪中,身上却没有雪。
柳元洵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他一眼,揉了揉眼睛之后嘟囔了一句:“奇怪,我眼花了?我怎么感觉顾莲沼周围的气息不太对……”
“您没看错,他在练内力,您看到的,是他外泄的真气形成的气浪。”说这句话时,凌亭一向没什么波动的声音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惊叹。
不远处的少年一身黑衣,周身片雪不沾,外泄的真气扭曲了周遭的空气,腾腾热气掀起一道道气浪,雪花在离他一寸时就被热气融化,化成水滴坠向地面。
少年英才,天资聪颖,远远望去,茫茫大雪都压不住他一身的风华。
柳元洵难免羡慕,“他看上去,好像比我怀里的汤婆子都要热。”
思及此,他却忽然想起,自己也不是没有碰过他。原本以为早已被遗忘的记忆却忽然涌了上来,极为清晰地提醒着他,大婚之夜,舔过他手指的舌尖究竟有多热,又有多软……
柳元洵惊了一下,迅速眨了眨眼睛,逼着自己忘掉涌上脑海的这一幕。
片刻后,他轻咳一声,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,直到与顾莲沼擦肩而过,也没往那边多看一眼。
……
马车向王府驶去,车里的两人面对面静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
马车并不小,三面都有位置,中间还放了张小几,柳元洵坐在正中间,顾莲沼坐在他右侧。
柳元洵坐着坐着就开始犯困,昏沉的大脑和沉重的身体加重了疲惫感,整个人开始控制不住地向下滑,眼皮也像坠了铅一样沉重。
顾莲沼听出他呼吸声不太正常,缓缓睁开闭了一路的眼睛,在身侧的人即将滑下座椅之前,伸出手臂拦在了他胸前。
此时的柳元洵就像一根软烂的面条,一只手压根挡不住他下滑的趋势,眼看着就要溜下去了,顾莲沼没办法,只能后仰着身体,堪称嫌弃地将人拉了过来。
柳元洵侧躺在座椅上,头枕着顾莲沼的大腿,呼出的气息略有些热,苍白病弱的脸上也多了抹不正常的红晕。
顾莲沼忍不住皱起眉头,略微提高音量道:“凌大人,瑞王好像发烧了,人已经昏过去了。”
凌亭一听,顿时紧张起来,忙回道:“就快到府中了,劳烦顾大人护着点王爷,马车跑起来可能会有些颠簸。”
话音刚落,就听凌亭猛地挥了下鞭子,喝了一声:“驾!”
马车速度一快,侧躺在座椅上的柳元洵就向前滚去,顾莲沼抬手一捞,将人抱了个满怀。一股冷梅香气自怀中之人身上逸散,缓缓飘过顾莲沼鼻尖,香气清幽而隐约,不甚明显,却好闻得紧。
顾莲沼僵硬得像块石头,脸色也很不好看,整个人紧贴着车壁,一副有多远就想躲多远的模样。
直到马车忽然被勒停,他才呼出口气,像扔烫手山芋一样将他推到扫帘而入的凌亭怀里。
“多谢顾大人照顾!”凌亭也不追究他的无礼,迅速解下身上的外披,极为熟稔地裹在柳元洵身上,多得话一句也来不及说,将人打横抱起就快步进了院内。
沿途几个小斯匆忙围了上来,只听凌亭一声“快去请王太医”,聚在一起的小厮们又匆忙散了。
顾莲沼正要下马车,却见一侧的书箱里放着个裹好的包裹,正是离开太常寺时,凌亭塞进来的。他急着抱柳元洵回房,慌中出错,倒是将这东西忘了。
他拿起包裹,挑开了帘子,和马车旁站着的小厮对视了一眼。
小厮拘谨又不安地行了一礼,试探道:“侍君还要用车马吗?”
这声侍君,却让顾莲沼晃了下神。
他好像这一刻才意识到,不管他和柳元洵有过什么样的约定,又是什么样的身份,可在旁人眼里,他已经是柳元洵的侍君了。
见他出神,小厮也不敢说话,只能在雪地里站着等,又过了几息,低着头的小厮才听见一句:“不用,你牵马吧。”
他“哎”了一声,抬手去攥缰绳时,顾侍君已经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