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明灿走到他身后,看了眼尸体的几处刀伤。
檀妄生说:“他们一定会去想对方究竟是什么人。不幸失事的商船?落单的水贼?可他们自始至终都没听到刀剑的厮杀声。难道是和当年的他们一样,被海雾耗尽水粮的渔民?”
萧明灿明白了什么。
“他们一定会去寻找渔船的踪迹。无论是出自对陷入濒死同胞的救助,还是对海豚鱼一种微妙的、类似于愧疚的心理,还是出海时那一闪而过的打破‘诅咒’的想法,亦或是好奇心。”
檀妄生稍偏过头,油灯微弱的光映着他的侧脸。他露出个笑容:“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。”
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。这些涌出的想法都在推动他们去寻着血浪走,他们完全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,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在心底腾升而起,就仿佛本该预测危险的直觉突然被一盆烈酒浇透,只剩下了寻找同胞的兴奋。难以抑制的兴奋。
就仿佛真如传闻里所说的那样,丰饶海有着某种引人情不自禁深入的魔咒,而此时此刻,那魔咒正乘着浪涛和海风在他们耳边低语,告诉他们这一趟来得没有错。他们这辈子似乎就在等着这一刻……去解救同为落难的渔民,或打破诅咒的——
“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艘渔船。”
檀妄生跟着萧明灿走出房间,继续说:“那个‘人’就站在甲板上,全身湿透,脸上、前襟全都是血,不过是海豚鱼留下的。当‘他’发现他们的时候,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呆愣地看着他们。”
萧明灿想起了在洞穴时看到的那只小木船,“在他们眼中,那是惊吓过度的表现。”接着,她顿了顿,想到了皇城。
“它们虽然看起来举止诡异,但在某些特殊场合下,这种反常的举止就会成为人们放下戒心的好手段。”檀妄生道:“其中两个村民结伴上了船,结果发现这艘渔船不仅完好无损,还能开动,甚至从桅杆和船体的用料结构来看,这船的价值远比村民们的那艘要高出数倍。”
萧明灿再次看向尽头那间房门,想了想,说:“太巧了。”
的确很巧。偏偏这几个村民遇到的渔船完好无损,这就意味着村民会下意识地断定“他们”正处在和他们当年相同的绝望境地——迷失在了这片将散未散的海雾里。
偏偏这船造价远高于他们的渔船,这意味着他们根本无法劝那“人”舍弃这艘船。
“如果那艘渔船被怪物搞坏了,他们就可以把它们接到自己的船上。”檀妄生说:“他们有七个人,而怪物只有两个。如果遇到了离奇的情况,他们总会有一个理智尚存的人拿定主意,把它们认定为那种迷惑人心的海鬼或是什么的,然后把它们赶下船,或杀了它们。”
但他们没有。所以那七个村民分散成了两队,一队负责他们原来的渔船,另一队则代替那两个受惊过度的可怜人开船。
萧明灿问:“它们做了什么?”
他们走向尽头。其中一个随从走在前面,用火铳试着推了推。房门被人从里面闩上了。他偏头向影将军请示,而后抽出刀,准备挑开——
砰!
一张血淋淋的脸突然贴向房门,正透过门板上的裂口盯着他们。眼白和瞳孔在油灯下映得发亮。
言生握着刀。
接着,他们看到那人后退了几步,像是受惊了似的,踉踉跄跄地往后退。他被脚下什么东西绊倒了,也顾不上疼,四肢并用往后爬,直到退到油灯也照不进的角落里。他嘴里发出哭一样的呜呜声。
一股浓烈的腥味正顺着裂口往外蔓延。
“这里是船上的伙房。”言生低声道:“那里面都是菜刀。”
“还有一大堆食物。”檀妄生似乎才想到什么,对萧明灿说:“第一个渔民疯掉的原因,也是因为食物。”
萧明灿想了想那些村民惧怕的东西,“……和三十三年前一样,水粮短缺?”
“不,恰恰相反。”檀妄生慢慢地道:“是因为他吃得太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