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像是被引入了一场场的梦境,而梦境的故事,便是关于林素文和庄文周。”
他抬眼,静静地看向不远处梨树下落寞的状元郎,“若我猜的没错,接下来的每一刻,我们都会更将切身的感受到梦中人的喜怒哀乐,直到……”
“直到什么?”孟姝心底蓦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来。
青年神色无异,却眸色沉沉,似有暗流涌动。
“直到我们取而代之,成为梦中人,永远沉迷于梦境里死去。”
什么……
孟姝大骇,她正要说话,却感到心头一悸,紧接着阵痛传来,密密麻麻地传入四肢。
她猛地抬头望向梨树下的青年人,他心痛交惧间,竟昏了过去。
下意识地,她想看向身旁的扶光,只见眼前一黑,整个人便猝然倒地。
在最后一丝神智消失前,她感到手中冰凉,像是被塞入了什么东西,可还来不及多想,强大的堕空感袭来,她整个人像被拉扯进另一个空间中。
耳边突然响起一阵鼓乐,孟姝细细听去,闻人声鼎沸,瑟乐与喧闹声交杂而来。
混沌的黑暗中渗入一缕光,她头痛欲裂,艰难地睁眼,却发现自己身处闹市,四周围着人流,锣鼓喧鸣间,天边烟火璀璨,圆月高挂。
身边的百姓突然热闹地拍起手,孟姝回眸,身侧隔着人流突然跑来一条火龙,她定眼一看,发现是百姓们用稻杆和竹篾所扎成的火龙,上头插着高燃的香,于燃放的烟火中舞动,并伴有声声高昂的俚歌。
孟姝听不懂,可她认出,这是中秋。
肩膀被来往的人群一撞,四周人头攒动,只有她一人愣在原地,显得格格不入。
回过神来,她四处张望,似在寻找什么。
绚烂的烟火盛放在夜空,她的目光掠过一张张脸,却始终没有找到那熟悉的面容。
衣袖突然被人拉住,孟姝心中一喜,刚一回头,却发现不是他。
一个身着书生长袍的男子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一盏天灯,正朝着她笑。
“姑娘,我见你一人落单,要不要与我一起放灯?”他青涩的笑中带着一抹羞赧,直勾勾地望向她。
见她不答,还以为是孟姝忸怩,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接着道:“今日是八月十五,人们需要结伴去普贤庙前点朱砂、放花灯,待月娘和菩萨显灵,老少求平安,男女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孟姝却懂了。
她有些不知所措,正要拒绝,身后突然传来一股扯力,她一时不备,跌进那人怀中。
熟悉的菩提清香传来,孟姝倏然抬眸,不巧撞入青年黝黑又清冷的眼眸。
扶光抬眼,冷冷扫过眼前的书生,嘲笑道:“她不需要。”
“……”
书生的脸彻底红了,连忙垂下脑袋慌张走开。
看着这一幕,孟姝莫名觉得好笑,噗嗤一声笑出声来。
谁知下一秒,扶光冷不丁地推开她,黑眸盯着她,嘲讽地开口:“看来是我来的不是时候,孟姑娘玩得还挺开心的。”
孟姝傻了眼,她什么时候玩得开心了?明明是方才那人拽的她!
可还不等她为自己辩解,眼前的青年却冷冷一挥衣袖:“还不走,准备在梦境里等死吗?”
热闹的喧嚣声传来,四周人群喧嚷,灯火高燃,花灯溢彩铺满青石长街,普贤庙前红绸携锦挂了满堂。
长香袅袅前的佛像不再似那日般严肃,在月色灯火的映照下,暖意笼上佛颜,金身染上人烟慈悲。
扶光走得极快,孟姝随着人流,好几次险些快看不见他的身影,一路小跑才堪堪跟上他的步伐。
状元桥旁有棵百年的菩提树,菩提树下系满红带,并摆有许多朱砂笔,男女结伴,相携而行。
孟姝望去,见正如方才那书生所言,有情人在树下相点朱砂,共放天灯,祈求月娘保佑。
前头的青年静默了一瞬,继而抬步,“走吧。”
“等等,”孟姝追上前,有些不解:“为什么走出梦境,需要来这?”
他回头看她,有些不耐:“既然是关于林素文和庄文周的梦,又正值中秋,你觉得他们会做什么?”
见她微愣,扶光淡嘲一笑,“只有帮梦中人了却心愿,才能让他从悲痛中走出,否则,我们就只能留在这了。”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孟姝只好跟了上去,眼前树下正热闹着,有位头系红花的大娘在卖力招呼着什么,见扶光和孟姝走近,她眼前一亮,喜笑颜开道:“公子和姑娘是来祈愿的吧?好般配的一对仙人儿,月娘定会保佑你们的!”
扶光神色淡漠,并未多理会。
大娘瞧了,只道这青年生的真俊,就是性子冷了些,不过这姑娘瞧着倒是个好相与的。
她转眼招揽孟姝,“小姐,是第一次来吧,今乃月圆佳日,祝您和公子爱意绵长,终成眷属!”说着,她便递上了一根朱砂笔。
“这朱砂笔乃月娘开光后的灵笔,人们又称‘情人笔’,用它点痣于情人面容,定能百年好合,一笔定情!”
孟姝接过,后知后觉地莫名发窘。她和扶光,哪是什么有情人。
正想解释,可突然想到,他们如今是在梦境里,在其余人看来,能一起点“情人笔”、放天灯的,不是情人还能是什么。
就在她踌躇不决的时,扶光却突然走了过来。
他不想磨蹭,拽过她持笔的手,微微颔首,示意她快些。
青年俊朗得如美玉般的眉眼,在人间烟火下多了几分温柔,秋水般幽深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身影,孟姝始终不敢上手。
眼前青年身着黑色锦袍,袍面如墨,绣有云龙缠绕的银纹图案,腰间坠有日冕纹玉,清贵得宛若天上谪仙,又如人间贵公子。
静默的瞬间里,他看向孟姝,挑眉问道:“怎么,不敢了?”
孟姝心下一狠,见他戏谑地瞧她,便想要报复。
手中的笔落下,冰凉的朱砂落在肌肤上,她故意用了些力,力道带着笔尖的粗糙,摩擦过他的面容,在原本的印记上,覆盖那点红,留下一抹炽热。
天灯盛放的夜空下,菩提树红彩高结,人间灯火映亮星空,月光落在这头,却怎么都比不上他眉尾那点璀璨昳丽。
青年怔然抬眸,感受到那抹凉意落在眉尾一点。
风声穿过庙中香火和人声鼎沸来到树下,烟火翻越青黛云山在空中盛开,红绸伴着花火飘扬,几经拂过他的脸庞,天上神君向来清冷的眉骨间,竟在人间染上了几分妖冶。
不用猜,那是他红痣的位置。
扶光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子,她强忍笑意,面带狡黠,不服输地对上他。
青年倒也不恼。
他冷笑一哼,夺过女子手中的笔,利落地在她眉心一点,似又觉得不够,顺手勾了朵花样。
浓烈鲜艳的红映在女子白皙的眉眼间,如同花钿般夺目,清丽的画卷顿时染上了绯色,好似一池青荷生出红莲,脱俗又勾人,带着女子特有的恣意。
百年的菩提花盛放,香气扑鼻而来,孟姝听到旁边的小童在喊:“菩提花开了,月娘要显灵了!”
人间美色,天下一绝。
恍惚间,一切美好得让她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。
“朱砂落笔,红绳相系!公子和姑娘定能得偿所愿,长相厮守!”
哄闹声在身周响起,远山吹来的凉意拂过孟姝的脸庞,她倏然回神,连忙后退一步,手中被塞入了一样东西。
她低头一看。
是天灯。
大娘笑着看向他们,“点完情人笔,接着就是放天灯了,待天灯升起,才算圆满。”
怎么还有……
孟姝皱了皱眉,刚想说些什么,抬头就见扶光已经朝着前头走去了。
在那里,围着一群群放天灯的有情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