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同晋发这一通火,把家中搞得人人不安,生怕他晚晌回来再闹一场。
李氏一辈子仰他鼻息,是最老派不过的妇人,女儿们也不敢太过放肆,一整天都夹着尾巴做人,大气都不敢喘。
姐妹俩一天往返山上两趟,摘了一大篮野菜回来,竟还抓回一只野鸡。至于河里的渔货却是不敢拿出来的,偷偷养在水盆里,再用东西掩住,生怕再触了爹娘霉头。
两人又特意说好话,哄了薛宁高兴,好叫她能指点一二,把野鸡做出个好味道来。
她们两人陪着笑脸来请,倒是让薛宁很是诧异。
薛宁毕竟顶撞了他们的父母,即便父女母子之间的仇怨再大,也难免会埋怨嫂子多话。
“你俩倒还真是心大,这么会功夫就不记仇了?”薛宁一语双关,即笑她们父女没有隔夜仇,也纳闷她们不记恨自己。
宋安秀苦笑一声,安娴反倒安慰起薛宁来:“都是一家人,难免有口角磕绊。真要论起缘由,还是大嫂先替我们抱不平,才惹来的这些事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顺耳,薛宁也挑不出毛病来,便也不再多问,只教给她们拾掇活鸡的法子。
她却不知小姑子们心情几度变换,心中难熬得很。
以前家中也曾炖鸡吃,还炖过野兔,烤过麻雀,都是大哥上山逋来的。家中虽也难过,却又大哥照拂,不时便能带回新鲜吃食。他还会编花圈、编草蚱蜢,拿来逗趣解闷。
姐妹俩拔鸡毛放血,却是触景伤情,再想起大哥的死另有内情,手中的活几度做不下去。
她们既思念兄长,又愧对大嫂,再想起近日来的桩桩件件,心中的难过可想而知。
薛宁哪知道她们有这么多内心戏,见处理的差不多了,走上前去继续指点诀窍。
活鸡的口味做法,南北方各有诧异,可无论是整只入锅还是跺块烹饪,都少不了葱姜盐巴、花椒八角。至于配菜不拘是土豆山药、春笋香菇,滋味都好吃,后世外卖大火的黄焖鸡米饭,配菜更是五花八门。
可跺块终究是家常了些,姐妹俩盼着息事宁人,自然是想讨人欢心的。要论体面喜庆,还得是整只清炖才好。
薛宁在鸡腹中填入葱姜,与昨日做鱼的手法类似。
“大哥以前也是这样做的,只是家中调料不多,也就没再寻思过做法。”宋安秀低叹一声,似是又要掉泪。
薛宁赶忙岔开话题:“家常菜其实好做得很,只要掌握了方法和技巧,人人都是好厨子。”
薛宁把盐巴涂抹在鸡的腹里,对安娴说道:“去问问谁家有黄酒,借来一些调味用,再问问可有八角。”
宋安娴应得痛快,拿着碗出了院门,前后一琢磨,竟直奔着隔壁而去。
清早时两家闹了场不愉快,晌午就去登门借酒,换成别人肯定就不去了,可她倒是不怵。
“来了来了,小心别撒了。”不过多会儿,安娴就捧着满满一碗黄酒,捣着小碎步赶回来。
“嫂子看看,这些调料可用得上?”
她小心翼翼放下碗,摊开手掌心,除了八角外,还有辣子和蒜头。
“刘家婶子没难为你?”
“嫂子说的哪里话,他家两个小侄闹了咱爹一场,正愁没机会说和呢。”安娴笑笑,接着说道:“我还说晚晌给婶婶送鸡汤过去,她还推辞来的。”
安秀有些发愁:“真要送,爹娘又该埋怨了。”
这事若换做是安秀,宁肯缺盐少姜耽误了一锅好肉,也不会去求人的。安娴却乐得与人打交道,每回外出都劲头百倍,仿佛家门之外有无穷乐趣。
“爹埋怨的还少吗?不能听有辱斯文的轻浮语,不能同泥腿子白丁相交,不能与无见识的泼妇为邻,不能看袒胸露背的庄稼汉。要真按爹娘的意思,咱家该住在深山老林里才是。”
宋安秀总算是笑了,“哧哧”地将笑声压在嗓子眼里,生怕穿出去被娘亲听见。
李氏透过门缝,瞧见三人挤在小厨房里,巴掌大的小窗里不时能看见女儿的脸。
“整日里同那女人勾肩搭背,能学来什么好的。”
自古婆媳关系难,宋家婆媳尤甚。
儿媳低嫁不懂收敛,一字一句都不肯相让,事事处处都显出优越,家境样貌更是胜过农村婆婆,怎能不叫李氏来气?
现在又见她做法子笼络自己的儿女、邻居,每日眼前花似的显眼,李氏就更看不惯她了。
她揣着手,脸色阴沉尖刻,不知又琢磨什么蔫主意。
晚晌天色暗了,家家户户炊烟起,今日又是宋家的炊烟香气勾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