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明躺在床上读萧沆到凌晨四点。
他很久没有因为厉向东以外的人产生这么大的情绪起伏了。
最近的两次,一次被池浪带回了家,一次池浪雨天找来,都像阻隔剂一样使他摆脱了“过敏原”的影响。
可这次池浪不仅失灵了,甚至在烦躁外,让他产生了一种罕见于这种爆发时刻的压抑情绪。
「人无法把自己从自我中解放出来的时候,就会以啃噬自己为乐。」
「忧郁是自私心理的梦幻状态;除了自我之外再没有任何对象。」
是吗?
或许是的。
尽管自我之外还有一个名字始终挥之不去,但也许它只是忧郁的一个借口,一块梦幻的篝火堆,一个被单方面征召而来,虚幻的情绪的奴隶。
想要脱离这种状态,除了完全投入到工作中,把自我与借口暂时忘却,厉明想不到更好的办法。
年前GAO只排了三场比赛,从教练到选手都很重视和SA的交手,因为首场的EXG和最后一场的对手都没什么威胁性,这段时间何武一直是围绕SA在布置战术。
他们和SA打过训练赛,这支队伍不愧背靠电商平台,操作一般但运营战术准备得很充分,常常打出违背常规游戏布局的思路。选的英雄也千奇百怪,一手通常走在打野位,能奶能控伤害还高的蜘蛛辅助给GAO造成不小麻烦,但最终GAO还是凭借过硬的竞技水平拿下了比赛。
“再也不想和傻子队打比赛了,他们好爱拖后期,累死爹了。”
傻子队就是SA。尽管他们一直在立头脑精明的队设,打法也更侧重运营,甚至辅助的ID就叫算盘(Abacus),但众所众知,电子竞技这地界,只知道运营,碰上强队还不一定真能运住的,就是菜。
陈崇文以一种难以形容的扭曲姿势挂在休息室沙发上,一条腿搭着玄序的膝盖,但被脚边受到波及的池浪毫不留情地怼了下去。
“一个两个就那么能憋,膀胱是他妈的义肢吧!”褚震每天都定量喝水,小号水桶造型的水壶要来两壶,隔三差五还要加杯咖啡,是全队光顾厕所次数最多的男人。虽然他们2:0拿下了SA,但每场的时长都拖到了40分钟左右,可给上单憋坏了。
“知道他们爱拖,你就不能少喝点儿?”
“那不行,健康问题不能马虎。”
周末没比赛,但LPL在常规赛期间日程安排都很紧密,一周也不见得能休息一天,厉明打算早上请假带厉向东去医院复查,尽量一个上午把事都办完,以免何武突然跟别的战队约了训练赛。
前一天晚上训练到1点,陈崇文还奇怪他怎么睡这么早。7点起床的时候厉明根本没睡够,拿了盒池浪给的饼干就出门了。
“你要出去啊?”
还没走下楼梯,身后传来池浪的声音。他穿着睡衣,可能是被对面的关门声吵醒的。
“嗯。”不知出于什么原因,厉明把饼干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晚上还回来吗?”池浪扒拉了一下睡得支楞八叉的头发。
“有事儿?”
“乔戈里和几个别队聊得来的说晚上一起吃个饭,他们的比赛比较靠后,想年前聚一次。你……想去吗?”
他问得犹豫,厉明也答得尴尬。
“今天没训练赛吧?我有点儿忙,下午……不一定能回来。”
“没。”池浪说,顿了下又问,“北四环?”
厉明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池浪弹了下栏杆:“知道了。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说完回屋继续睡。
厉明站在原地愣了会儿,转身出了门。
出租屋里的味道一如既往地感人。
厉明把门窗全部打开,在厉向东“你要冻死你爹”的叫声里把他从已经泛黄的床单上拽了起来,叫他去洗漱,不然买来的早点全部喂楼下流浪狗。
吃完饭,打电话请来打扫的阿姨正好到了。她在屋里扫了一圈,抱怨说这也太脏了,一股陈年烟酒味不说,就连浴缸里都积了厚厚一层油乎乎的灰,弄起来可费劲了。
厉明二话不说又给她加了二百块钱,赶紧把厉向东拖出了门。他怕这老东西嚷嚷一句“嫌老子脏?老子天天搁那里头泡澡呢!”直接把人膈应跑了。
这一星期他应该是没亏待自己,医生说骨头恢复情况还行,但稍微有点慢,估计是因为上了年纪,补钙的那几盒保健品一定得坚持吃。后面也不能掉以轻心,至少要一个月才能走路,三个月才能彻底恢复。
厉明心说您是没看见他藏在床底下的酒瓶子,瓶子里还塞满了烟头,一个月估计够呛。
厉向东拽着医生的手,边抹眼泪边哭诉石膏里的皮·肉痒得不行,他快被痒死了,痒得抓心挠肝儿,比上刑还难受——结果不孝儿子就把他一个人扔在屋里不管不问,就等老东西赶紧咽气云云。还是那一套台词,字眼都一模一样。
医生时间宝贵,后头一堆病人等着,并不惯着他,直接提高嗓门打断施法:“您用筷子伸进去挠挠就行,好使!”
原来还能这样。
受伤经验多但并不丰富的厉向东愣了一下,他以前顶多鼻青脸肿皮开肉绽,坚决贯彻打不过就跑的战术,没经历过什么伤筋动骨的战斗,经验和智商都没跟上,竟然就这么活生生捱了一个礼拜……这是造的什么孽。
医生开好药之后示意厉明赶紧把他爹带走,厉向东离开诊室时还嘟囔着怎么不早点儿说,医生难道不知道患者肯定会痒吗,这肯定得投诉……还买个屁的药,这医院的医生都挣黑心钱,胡乱开高价药,躺着不就行了根本用不着吃那玩意儿,净浪费钱……
从医院走廊到出大门再到坐上出租车,路遇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他对医生和儿子的抱怨,纷纷侧目。
回去的时候阿姨还在和浴缸斗智斗勇,她估计是拿84泡了,屋里堆积了一团新的异味。厉明把厉向东推到卧室后立马走了,不然他可能会被呛死在那里。
时间刚来到中午,肚子还不饿,厉明又沿着中心河溜达起来。
平时难得闲下来,他很需要这种可以什么都不想的独处时刻。
尽管他的脑子从来都闲不住,高兴了演几出小剧场,不高兴了就照着牛角尖全力冲刺。
想到这儿他产生了疑问——牛角尖能被钻破吗?
如果钻破了,那是代表找到了解法,终于自洽了,还是彻底陷进鬼打墙的死胡同,再也走不出来了?
冷风帮他抽完了大半根烟,这个问题无解。
超出闲适限度的自由时间令人发慌,于是他坐上回基地的公交,结束了短暂的游荡。
中午就回去代表他其实并不忙。
对上池浪的眼神后厉明才意识到这一点。
他没打算解释,也没打算对晚上的饭局给个准信儿。
练英雄,练操作,并且不知为何时间提前到下午和褚震练了练配合。
傍晚很快就到了。
池浪回屋了,大概是收拾东西准备出门。
厉明在他走出训练室后关上电脑,多此一举地拿上自己的杯子,从茶水间那边绕了一圈。
杯子搁在咖啡机旁,人则快步走上三楼。
对面没关门,池浪似乎也不急,正歪靠在小书桌前的软椅里玩刀。
刀柄与刀身快速交替开合,在指间自由缠绕,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受伤流血。
但开过刃的刀身始终与紧贴刃根的皮·肉相安无事,只是不断闪着光飞舞。
厉明没敢出声,怕分散他的注意力。
但玩着玩着池浪就偏过头看他,问:“傻站着干什么?”
厉明想提醒他留神手上,但看到他过分娴熟的动作又觉得似乎没必要。
“你……”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,“教我玩儿刀吧。”
池浪吊起眉峰,忽然一个漂亮的翻腕收了刀。
“怎么?”
“你不是说可以练指力。”
短暂的静止后,双柄缓慢地反复触离,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。
池浪脸上少见地没有表情。
真是破天荒。
厉明竟然还会为这种事张口。
之前群聊里他还明确跟陈崇文说过不教人玩刀的。
难度系数地狱级了吧。
尤其是前两天的那场对话还挺不愉快的。
“行啊。”池浪直接答应下来,“要不说中野配合多了就是心有灵犀呢——”
谁说过。厉明没出声。
“我这儿刚好给你买了一把。”池浪拉开抽屉,拿出一把黑柄银刀,然后看向门外,放松地勾了一下指头,“过来。”
厉明走进去,隔着两步远的距离,就见池浪随手把东西抛过来。
刀被稳稳接住。
“给我的?”
“嗯。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厉明打开一看:“没开刃?”
“不然呢?刚玩就准备剁手吗?”池浪抬了抬眉毛,“这是练习刃,安全,也不怕摔。”
“质量比你玩的那种还好?”之前拍摄的时候他不还说只是玩玩都怕劈腿打刃么。
池浪略带揶揄地笑了一下:“不是,便宜。摔坏了再换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