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此次前来是别有目的的。
“抱歉,阁下,是我们待客不周了。城主大人已为您准备了锦衣华冠、珍馐美酒,还请阁下与我们前去。”领头武士做出邀请的姿态。
作为跟着城主一起走向大位的随从,他是知道这个看起来姿容平平的女人的。
她突然出现城主府,闪电处决了一匹人,包括上任老城主,然后随手在老城主的众多子嗣中挑中了现任城主,立了规矩又放下威胁后,就如无影无形的清风一般,走了,只留下城主府的满地狼藉。
不过幸好有她留下的威胁,现任城主按着做,没有出太大漏子,别人也不会因此攻讦于他,但到底坐的不太安稳。
众多子嗣中比他做的好的人也大有人在。
眼线发现她今日出现在街上的时候,就去通知城主府了,现任城主让他来请她,不只是让她去吃饭的,更多的还是想让他为现任的城主压场子。
这个女人把“城主之位”这么大的馅饼砸下来,现任城主根基浅,差点因为接不住被砸死。
阿梨:“哦,我已经吃饱了,没时间,不去。”
领头武士:“……”
啊?
您真的是一点姿态都不做吗?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拒绝了?
阿梨已经开始收拾包袱,准备带受到惊吓的孩子们回去了。周围的武士看他们领头武士的低姿态,不由得面面相觑,也没人敢拦他们。
“阁下真的就不再考虑一下吗?”领头武士试图挽留。
“与我无关。”阿梨丢下最后一句话,不再理他,和孩子们手拉手往包厢外走,惹的饭馆大堂不少人不住的把目光往她身上瞟,眼里或是好奇,或是看乐子。
刚出门,迎上几波过来找她的人,阿梨面色不耐的全部拒绝了。
领头武士此时也从饭馆出来,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感慨。
看到政敌也被拒绝,我就放心了。
晚上,他将今天发生的隔着屏风报告给现任城主,对方也没多大反应,也没有惩罚他办事不力,挥挥手就让他下去了。
随后,平分后的城主叹了口气,站起来走出屏风。
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。
他走到廊前,姿态老成的负手望月,自成为城主后,他就没有时间停下,多日的操劳,已经让他十分疲惫。
城主记得那个淡漠高洁又实力强大的巫女,就如同现在高悬的月亮,是他没有办法触及的存在。
作为现任城主他其实是个庶子,彼时,他与母亲在后宅艰难挣扎的时候,那名女子就这样降临在他的生活中,轻飘飘的将他举到高位。
他仍记得当时的场景——
被血洗的庭院,和她的愤怒。
她在愤怒父亲和贵族们对人民的压榨剥削,又无能为力,只能一刀一刀折磨着他们,让他们痛苦的同时又无法死去。
所有的人都被拉到了堂前观望这一过程,在有几个认不清现状的贵族也被处理了之后,再也没有人敢说出叫嚣之语。
没人敢反抗,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上,紧紧埋着头,母亲带着他也跪伏在地上,生怕自己和孩子会被注意到,然后也向上面的人一样,被痛苦折磨。
但他还是抬头了,然后看见了自己此生难忘的面容。
他并不觉得那些血腥的画面有什么,他觉得娶了母亲又不善待母亲的父亲本身就该死,他是恨父亲的,看到这样的场景,他甚至感到有些快意。
“为什么这么看着我?”女人注意到他了,但他大着胆子没有回避对方审视的目光。
“您、您很漂亮……”他听到自己声音结结巴巴道。
我在说什么?一定会被杀掉吧?
“漂亮?”女人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,走到他的面前抬起他下巴:“重瞳?你的这双眼睛不错啊,能看穿我的幻术……”
“就你了。”
什么?
少年自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的,只是努力掩盖自己的颤抖,换了敬语:“姬君是什么意思?”
母亲却以为女人要杀她的儿子,也在此时为他求饶,拉着他重新跪伏在地:“大人,他只是个孩子,还请饶过他吧!让我替代他的过错去死吧!”
“……”
面前的人没有说话,他现在的视角只能看见地上的沙子和她的脚,他是害怕的,面前的人情绪很不稳定,说话时都透露着癫狂,而她不说话时的样子更令人胆寒。
“嘶,我这是……真是被冲昏了头啊……好像太疯了,啧,都怪那个邪神。”
面前的人看着他们的害怕模样,像是在自嘲一般低声说着,像在自言自语,但他还是听见了,在脑子里飞速想着应对的办法。
“起来吧,你的儿子从今天起,就是城主了。”女人的声音变得冷静淡漠,回身结果了老城主的生命,之后她又跃上房顶,对着下面的人威胁。
“今日之事到此结束,再让我发现与这个邪神有关的一切,还有邪//教,你们城主府一家子,就去地狱里相会吧。”
等母子俩从被天降馅饼砸的晕乎乎的状态清醒时,只看见那个女人在月下屋顶的风里消失不见了。
就如她来时那般,无隐无踪。
只有血淋淋躺在地上的老城主的尸体,还提醒着他们,她曾经来过。
事后,老城主的葬礼也随随便便办了,有人质疑办的不够隆重,他就用:“父亲去世了,我也很悲伤,但他到底做过令那位大人厌恶的事情……”
有心领神会的家臣立刻接话:“若是办的太隆重,被那位大人知道了,引起了她的不满怎么办?”
众人想起那日满地的殷红,便都噤声了。
因为有这幌子,他可以明目张胆的发泄对老城主的不满。
他能看见她用法术遮掩下的真实样貌,所以才被注意到,成为了现在的城主。
他从未这样感激过母亲给了他这一双重瞳,他过去因为这双眼睛被父亲厌弃,被兄弟姐妹欺辱,现在也因为这双眼睛得到了所有。
他受到了月亮姬君的赐福,对此,他深信不疑。
同时,他又对只有自己见过月亮的真实样貌而感到沾沾自喜,就像他和月亮有了彼此共同的秘密一样。
但他很清楚,月亮是不在乎他的,不然今日他叫人去请时,姬君为何不来见他。
城主府当局有野心上位的和现在正在位置上的,都在做样子给她看,看这个神秘女人的态度。
但对方根本不在乎城主府里的人怎么想的。
不过她不管不问的态度,倒也让他放心了,那城主接下来做什么雷霆手段都不需要再有所顾忌了。
毕竟,她不在乎城主是谁,而肃清政敌的方法也不止一种。
他也能够揣摩出姬君想要的治世,自然会往民生上多费心思,希望当这里变得繁华时,姬君愿意回来看看。
不过,他要先把一些麻烦处理掉。
自此之后,城主府又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,但没有人敢再提邪///教的事情。
当然这些阿梨是不知道的,她回去后也不轻易出山了,再下山也顶多带他们参加村子的祭典,她和夜叉丸都喜静,所以此举是为了解解阿信与蛮的馋。
后来花了两年时间,她找到了主龙脉,在那里重新建起了一座神社,一行人便搬去了那,夜叉丸彻底远离了曾经的阴霾之地,噩梦做的渐渐少了。
阿梨低头看着这个藏在密林中黑漆漆深不见底的洞穴,心里有种感应。
她好像就是从这里深处的龙脉里诞生的。
阿梨能感受到洞穴里逸散着浓郁的阿尔塔纳能量。
阿尔塔纳能量遍布整个地球,这个星球的每一个生命都被这股生机孕育、诞生、成长。
用术法将洞穴封了起来,阿梨就用石头把这口洞给堵起来,避免有人掉下去。
阿梨觉得,自己回去的办法大概率会和龙脉有关,她该利用好这股力量。
在搬家的过程里,蛮误入了神隐之地,阿梨又废了老大力把这孩子捞出来。
蛮也很幸运,获得了一个犬型神明的青睐,阿梨这才发现她的天赋不错,便打算像巫女老师培养她那样培养蛮,打算在这里延续黄龙巫女的衣钵。
阿梨也探查了一下阿信的身体,他并没有灵力,所以没有办法像蛮那样施展更多,阿梨只能教她一些趋吉避凶的口诀应对危机。
唯一让阿梨感到疑惑的是,为什么蛮没有验力,只有叫灵力的东西。
那位犬神知道她的疑惑后只是扬起自己硕大而威风凛凛的狗头,神色莫名的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阿梨不知道这位神明的真名,祂并没有告诉她,那意味着被奴役的可能。
阿梨没什么意见,反正只要不伤害孩子们就好,而且祂原意一直守着神社。
神社新建,很多地方需要打理,他们一起打扫了神社、采买家具,为犬神塑造了神像。
这座神社有了供奉的神明。
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。
在一个夏日的午后,阿梨宣布了一件事情。
“我要闭关了,具体闭几年我不知道,但我会出来的,在此期间,神社就交给你们了。”
一切都安定了,她要闭关专心研究怎么用龙脉回去,但这个计划她谁也没告诉。
众人是不舍的,也没人阻止,他们尊重阿梨的想法,倒是夜叉丸主动要为阿梨护法。
其实就是看着门,不让别人打扰阿梨。
阿梨没拒绝,看着他已经长成和自己一样高的少年,在心里感叹他长的真快啊。
不过自己这么些年没什么变化,个子宛如定格,让阿梨觉自己大概只能长这么高了。
怪惋惜的,她期望中未来的自己是一个魁梧的女人,拥有宽肩和双开门冰箱,这样她的肩膀能让爸爸小鸟依人的靠在那。
如果让夜叉丸知道自己此番是为了回去,他大概会生气吧。
阿梨龙脉附近搭了个屋子,最后嘱咐夜叉丸守好神社,在对方点头后关上屋门。
看着阿梨的身影被门慢慢遮上,夜叉丸有种说不出的心慌,努力按耐下去不去打扰阿梨。
之后阿梨吃他送来的饭也没再出门过,这也让他稍微放下心来。
她还在。
春去冬来,如此延续数年,阿信在一个离神社很近的城池里和一位英俊的小贵族的结婚了,阿梨只在那天短暂的出门,为阿信施加一身安乐的祝福。她并不怕阿信被苛待,如果对方对阿信动手。
无所谓,她会出手。
蛮继承了神社,如今各地纷争渐起,妖邪渐出,曾经懦弱的小女孩也在不断修行突破阶位,渐渐成长为成熟睿智的神子,和犬神一起游走多地治退妖邪,成为净阶神子。在民间积累了不少名望,世人皆知她为黄龙巫女,便将他们的神社叫做黄龙神社。
这个过程里,阿梨依旧保持不问世事的状态。
夜叉丸也是如此,每天给阿梨送饭,之后就是巡山,阿梨曾经多次劝他去外面看看,旅游,不用一直守着她,但夜叉丸并不愿意离开她。
给阿梨送饭已经成了夜叉丸的习惯。
在一次他给阿梨送饭后回来收盘子,发现食物没有被动过。
起初,他并没有多想,阿梨以前忙时,也经常忘记门口的食物,但他只要在门口敲两下,里面的人便会回应他,然后将他带来的饭食解决掉。
于是他敲了两下门扉:“夜叉梨,吃饭了。”
少年的声线逐渐趋于成熟舒朗,隐隐有些磁性。
不知从何时起,他对阿梨称呼也渐渐从“土方阿梨、十五子爸爸”等变成了日复一日的夜叉梨。
他最终选择了自己的名字和阿梨的名字的结合。
他没有像阿梨说的那样,为自己取一个名字,他更认可夜叉丸这个名字。
只是里面的人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回应他为她取的名字。
终于,数年前出现的不明所以的心慌,再一次溢满他的心间。
“夜叉梨?”
数次得不到回应之后,夜叉丸第一次打开这间屋子的门。
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被风吹的满屋子乱飞的纸张,随着不知何处起的风呼啦啦拍在他的身上。
阿梨不在里面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和阿梨的联系消失了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
没有人解答他的疑惑,夜叉丸茫然的站在门口。
明明昨日,她还在与自己说她年幼时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