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晶宫殿的白玉床上,一张俏丽的小脸双眸紧闭,苍白的脸上渗出点点晶莹的汗珠,将颊边几绺秀发打湿,凌乱地粘在脸侧,一片青黑色的印记从散乱的黑发中透出,隐隐竟是一条引天长啸的青龙,给这少女美丽的容颜平添了几许诡异的森然,少女似是被噩梦纠缠,玉首不住摇摆,忽然之间大叫一声:“琅琊!”猛然睁开双眼。
眼前是飘摇摆动的紫纱,一道闪电突然亮起,照亮了少女苍白的脸。
“公主殿下,您怎么了?”一个绿衣婢女不知从哪里急急赶来,将床前紫纱挽到一旁,弯身看视清涟。
“没什么,只是做了一个梦。”清涟低声说道,疲倦地闭上双眼,刚才她的梦中,都是琅琊,恍惚是他带着她一起回到了白云山庄,在那恐怖的血镇中,他紧紧抱着她,在她耳边说道:“就算我一定要死,你也必须要活着……”铺天盖地的血色将他淹没,她的眼中只剩他琥珀色温柔的眸子。她在梦中,忘记了对他所有的怨恨,只想像当初一样,陪他一起赴汤蹈火,生死与共。
“公主,时间还早,您再睡一会儿吧。”婢女替她掖好被角,准备放下纱帐。
清涟忽然睁开眼睛: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?”
婢女道:“快到庚时了。”
清涟心中轻轻一叹,这里处处与人界不同,纪年不同,计时也不同。她没有再继续问下去,静默片刻,忽又问道:“你不是说这里是结璃幻境,连昼夜都不会有,那为什么会有闪电?”
“这……”婢女沉吟一下,低下头去,然而清涟还是从她的眼中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怨意。
“你有什么话就说吧。”清涟索性坐起身来,双眸盯着她脸。
婢女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抬起头看着她道:“公主说的不错,结璃幻境中本来是没有这些人间的东西,现在电闪雷鸣,只是因为琅琊大人在神殿里受罚。”她见清涟面露不解之色,接着说道:“公主以为琅琊大人只是在神殿里跪一跪就完了么?若是这样,便是您太不了解尊上了,女娲神殿是结璃幻境中最神圣的所在,凡是在那里受罚的人,都会经历雷击、火焚、暴雨、冰寒的重重惩罚,所以只要听到结璃幻境里电闪雷鸣,那就必定是有人犯了大错,在那里受罚了。”
“雷击、火焚、暴雨、冰寒……”清涟喃喃重复着婢女所说的话,目光遥遥,不知望向哪里,“那……会不会有事?”
“有没有事要看造化,单奴婢知道的,在这神殿中一共罚过三个人,一个死了,一个成了残废,还有一个就是琅琊大人了,奴婢也不知大人会怎么样,不过这既然是公主的意思,那么大人若是死了,公主定然是顺心如意。”
她冷冰冰的一番话好像当头浇下一盆冷水,清涟瞿然而惊,转头望着她脸,竟不知自己是如何说出方才的那句话。
此时绿衣婢女似乎再不愿掩饰她心中对清涟的怨恨,直起身子,双眼盯视着清涟:“奴婢不知公主殿下为何这样痛恨琅琊大人,奴婢只知道,琅琊大人对公主……甚至比尊上还要温柔呵护,”说到此处,声音忽然涩了起来,“要知道,在妖界之中,除了尊上,还没有一个人胆敢忤逆琅琊大人,更不要说对大人不敬,只有……”她忽然咬住尾音,将那个“你”字生生咽了下去,垂下眼睛不再看清涟,只是生硬说道:“奴婢失言了,公主还是继续安寝吧。”
清涟没有说话,看着她掩好纱帐转身离去,慢慢躺下,眼睛却始终睁着,望着头顶层叠的紫纱。
她真的恨琅琊么?她为什么要恨他,是因为他早已知道真相,却丝毫不告诉她,看着她像一颗棋子一样在他们摆好的棋盘上东奔西走,他明明知道她和轩辕承之间注定不可能,却还要假惺惺地陪着她翻山越岭,上天入地,像看一个傻瓜一样看她的下场,她的笑话。对,她恨他,恨他把她当成一枚棋子,一个傻瓜!他们把她玩弄在股掌之间,现在就应该付出代价!那个婢女说的对,若是他死了,她才应该高兴,不是吗?
可是她为什么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呢?为什么她的左手隐隐作痛,为什么她的心越来越沉呢?为什么!
他与她并肩即墨,看月明沧海,他为她赴汤蹈火,闯地下黄泉,他对她不离不弃,陪她苦守九州……
每当她一闭上眼,那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便会清清楚楚地浮现在她眼前,他的眼眸,他的微笑,他对她所有温柔的情意,她都没有忘记啊!她说会永远记住他,她真的再也忘不了了!
雷电之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,永远不会黑暗的紫晶宫殿竟也如同夜晚般暗了下来。清涟睁开眼睛,无声无息地翻身坐起,抬手将胸前的长发撩到身后,从那张玉床上站起身来,同样静无声息地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天色竟像是人间一样漆黑,更为罕见的是,从那黑不见一丝光亮的天空中,竟然飘下了片片鹅毛般大的雪花。
清涟身上打了一个寒噤,脚下却没有迟疑,沿着白日里记下的道路一径向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