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嘉二年
宁州离虎山,山阴疾风亭
秋风初至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,山脉连绵,漫山织锦,层林尽染。高峻的山峰林立,摆开一个八字,故惠风积聚,又脩然散开,凝成疾风,因而得名疾风亭。
亭周溪水环绕,又有茂林修竹,伴泉声叮咚,和簌簌风声,亭间桂香缭绕,竹影婆娑。
亭中坐两人,一人着浅绿长袍并银带,一人着深绯长袍并金带,腰上还配着银鱼袋,对立而坐,盘中摆一壶陈年桂花酿,酒樽相碰,正举杯共饮。
浅绿袍青年是个娃娃脸,看着稚气未脱,喝得满脸通红,突然悲怆痛哭道:“柠白啊——我怎的就要进京去了呀!呜呜!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,我可还没活够呢!”
深绯袍青年容貌清冷,往那亭里一坐,像不沾红尘的无情道仙,开口却是青涩少年音:“无妨,算算日子,我也该去了。”
绿袍青年喝得正兴,提起酒壶仰头直往嘴里灌,摇摇晃晃走到亭边,嘻笑道:“我……我知道,你那个那个弟弟,他又又……又来捞你来了!唔,好酒!好!”
郁柠白无奈扶额,正想去扶他,忽听得远处一道喊声,又是一阵蹄急,乘着疾风回荡亭间,显得颇为浩大。
只瞧一匹灰毛驴撅着屁股,蹦跶着从小坡上跑来,那背上一坨深绯一颠一颠的,像个胭脂团子。
绿袍青年醉醺醺的,剑锋直指来者,踉踉跄跄道:“来……来者何人!胆敢……胆敢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就听得咚的一声,绿袍青年乐起来,挥着剑目无章法的耍着,笑道:“哪里来的呆子,连本大侠一丝剑意都吃不下,还是滚回去再修炼个几万年吧!”
郁柠白看着在地上戳了一个又一个小洞压根就没离开过地面的剑,又看了看青年软绵绵提不起剑的胳膊:“……”
晕驴又被驴颠了一路还摔个狗啃泥的刺史大人:“……”哪里来的疯子?
郁柠白轻轻掸了掸袍袖,规规矩矩的拱手作揖道:“下官见过刺史大人。”
刺史扶正了官帽,定睛一瞧,便移不开眼了。
世上竟有如此貌美的男子,便是烟雨江南养出来的娇美人儿也比不得,明明一袭红衣,却透着清冷疏离,好似天上谪仙,纵使只有一枚朴素的木簪冠发,也遮掩不住名门贵气,更衬得他温润儒雅,面善亲和。
绿袍青年突然甩出了手里的酒壶,不偏不倚砸在了刺史大人的头上,淋了他一脸,斥道:“哪里来的登徒子,盯着柠白作甚!见到本大侠,还不快速速离去,可以饶你一命!”
刺史回过了神,对着青年就是劈头盖脸一通怒骂道:“竖子小儿!一介长史,以下犯上,我看你是昏了头了!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要反了天了你!”
这一骂,终于把青年的醉意骂醒了几分,绿袍青年这下慌了神,不敢回话只得装作还醉着的样子,可怜巴巴的迈着醉鬼步,假装若无其事一步三摇晃到郁柠白身边,悄悄扯扯他袖子,发出求助信号。
郁柠白面上不为所动,还是礼貌疏离的浅笑,却是偷偷轻拍青年的手背以示安慰。
〖怕什么,你都跳槽成功了,地域歧视可比官位高低影响大多了。〗
〖习惯就好了,辞职的时候不骂两句狗前上司,都对不起自己做牛做马就是做不了人的社畜日子好叭。〗
郁柠白在心里默默的补上两句安慰,念头未消,只觉得后颈处的炽翎纹炙烤一般。
某个不安分的声音已经蠢蠢欲动了。
【呦~~那某人咋毕恭毕敬的嘞,嗯?你是不是怂啦?啊?】
〖这些都是年轻人不成熟的想法,我又不缺少社会的毒打。〗
【嘁。】
〖再说谁没年少轻狂过呢,哎,好歹我当年也是敢于和老板切磋武艺的伟大存在。〗
识海里的声音突然沉默,很熟练的发出一声嗤笑,像每时定时打卡一样,机械重复没有感情。
【呵,装。】
郁柠白不着痕迹挑挑眉,不予置否。
那稚嫩的声音脩然归为寂静,仿佛从来不曾存在。
后颈的炽翎纹估计也熄了火,不再灼热,郁少孤忍住想揉揉脖子的冲动,捏住了绿袍青年的手腕,拽着他一同行礼接旨。
刺史大人一把年纪阅人无数,年轻时也是个风流公子哥,没想到竟盯着个未及冠的少年郎入了迷,自觉羞愧,也不计较许多,掏出了一卷一指长两指宽的金锦帛书。
郁柠白:“……”
先前的酒是“过堂风”,后劲来得快去得也快,绿袍青年彼时经疾风一吹,基本清醒了,瞅着这巴掌大的圣旨,小声好奇道:“这宫中圣旨原是长得个这幅模样。”